莱因被送进医疗舱时，仍抓着岑照的手腕。

黎清拿切割钳撬开他的指节，没撬动，抬头问岑照：“要保手还是保人？”

“都保。”

“那你自己哄。”

岑照俯下身，手指碰了碰莱因发冷的耳侧：“我不走。先松开。”

那只手缓慢松了半寸。黎清抓住机会，把稳定针推进莱因胸口的晶格裂隙。银白液体沿裂纹散开，他猛地睁眼，瞳孔里浮着数千张互相重叠的脸，开口却只叫了一个名字：“岑照。”

“在。”

“你刚才说我算错了。”

黎清面无表情地调高药量：“濒死后的第一句话通常能反映一个人最深的执念。殿下的情况比较不利于帝国形象。”

莱因没有看她：“七个我。错在哪里？”

“有一个只咬过。”岑照替他把沾血的领口拨开，“还有一个是我主动亲的，按你的算法可能不能并入同一项目。”

医疗舱里的晶格监测线齐齐上扬。黎清看了一眼读数：“很好。嫉妒也能提高自我连续性，建议保持适量，过量会显得烦人。”

莱因眼中的重影终于退去，手却重新覆上岑照腕骨。这次没有用力，只把指腹压在脉搏上：“最后一个是谁？”

岑照被他问得耳根发热：“你现在有四千多人的噩梦要整理。”

“我可以一边整理一边记仇。”

“也是你。”岑照低声说。

莱因安静了两秒，胸口即将扩大的裂纹竟然自行收束。

黎清关掉监测屏：“看来不用适量。你们继续，我去救几个执念没这么方便的。”

医疗舱门一开，外面的枪口便露了出来。

第七巡弋群的陆战队已经接管半条走廊。为首的安瑟少将摘下群链头环，右眼仍因逆相污染充血。她曾任皇太子近卫舰队副指挥官，三年前亲手在阵亡书上签字，如今隔着透明舱门看莱因，脸上没有任何失而复得的喜色。

“姜溯涉嫌盗取皇室遗骸。”她说，“R-01属于帝国最高保密资产。两者立即移交。”

阮河站在另一端，义肢里弹出一柄焊枪：“你们刚才用主炮瞄准我的医疗站，打坏三块外壳板和一座氧气塔。赔偿谈完以前，谁都属于白纱站的扣押资产。”

“边境空间站无权扣押帝国皇储。”

“你们的法律说他不是皇储。”阮河把账单投到她面前，“做人不能只在欠钱时承认他活着。”

安瑟没有接账单。她看向岑照，军靴在舱门外停住：“你救了四十七艘舰，我可以替你申请免除死刑。”

“听起来很感人。”岑照问，“牢房有窗吗？”

“没有。”

“那还是死刑比较有景观。”

陆战队里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安瑟眼神未动：“你以为救过我们一次，就能证明自己永远正确？”

“不能。所以我也没让你们听我的。”岑照将刚才那场灾难留下的四十七份独立校准记录调出来，“我让每艘舰相信自己的仪表。现在也一样，请少将先看自己的记忆。”

安瑟的群链记录显示，黑色恒星出现前，旗舰主脑接收到一段八秒的战时同步指令。四十七艘舰的记录里，那八秒内容完全相同：皇太子在白纱站遭到肢解，边境军正用他的回生晶格制造武器。

“我没有看见这些。”安瑟说。

“你看见了，只是信号同时替你写好了遗忘。”黎清从她身后开口，“逆相污染不是让人发疯。它先给出恐惧，再删掉恐惧的来源，只留下一个看似由你自己得出的结论。”

岑照指向发送码。权限来自摄政议会，接收认证却是皇太子近卫舰队的旧密钥。三年前莱因死后，安瑟曾奉命把整支近卫队并入第七巡弋群，那枚密钥也随舰队进入了新群链。

“他们利用你们对他的忠诚。”岑照说，“先让你们看见他又死一次，再让你们忘掉画面，只记得必须开火。”

安瑟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她没有因被欺骗便立刻倒向莱因，只问：“证据能否伪造？”

黎清回答：“能。”

“能否证明来自摄政议会？”

“目前只能证明发送权限来自军方中继站。权限可能被盗用，也可能由摄政议会下令。证据只到这里。”

安瑟点头：“那就查到这里以后再谈忠诚。现在执行抓捕。”

莱因从医疗舱里坐起，稳定针还插在胸口：“安瑟。”

她的视线终于落到他脸上。

莱因没有命令她跪下，也没有背诵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旧事。他只是说：“你在阵亡书上签字时，见过我的尸体吗？”

安瑟沉默片刻：“没有。军部说遗体遭日冕潮汐汽化，只送回一份死亡遥测。”

“调出来。”

死亡遥测是战舰在驾驶员生命终止前自动记录的数据，包括坐标、神经波形、舰体状态与最后十二秒指令。皇太子的记录保密等级极高，安瑟没有查看全文的权限，却保存着自己签收过的摘要。

数据展开后，零七忽然在岑照意识里出声：【把倒数第三行放大。】

那是一串恒星潮汐参数。普通人看来只是莱因死亡时的航道环境，姜溯的旧经验却立刻认出其中问题：六组磁极数值间隔完全相等，真实恒星不会如此规整。它们不是测量结果，而是一把被伪装成事故数据的相位钥匙。

阮河问：“能开哪扇门？”

主控室的警报替他回答了。

【检测到日冕廊磁极翻转。恒星引信进入预热阶段。距离第一次燃弧十八小时二十七分。】

赫沙从走廊另一端赶来，身后两名边境卫兵没有带枪。她看见展开的死亡遥测，脸色第一次变了：“引信怎么会响应这份数据？”

安瑟转身拔刀：“因为你们偷了它。”

“爆破队只有航道结构图和两枚工业相位核。恒星引信需要三重认证，他们没有皇室密钥。”赫沙迅速调出边境频道，连发三次呼叫，均无人回应，“计划原本只是炸毁中央舰队使用的军用支线，不是让整条日冕廊反向燃烧。”

恒星引信并非把炸弹投进恒星。日冕廊依靠恒星磁场维持折跃，所谓引爆，是在磁场最强的黎明时刻让两端相位相反。航道会像一根被骤然拧断的绳子，先切断军用支线，再沿所有连接点回抽能量。三十二颗殖民星的供能塔、医疗折跃门和民用港口都在这根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