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比外面更然闹。
时允刚进大厅,就有人叫住了他。
“小时!”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戴玫柔正站在签到台附近,旁边是时卫东,还有几个许久没见的亲戚。
红色背景墙上写着新人的名字,香槟色气球从地面一路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满是鲜花和香水味,小孩子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喜糖盒在人群里乱跑,被大人笑骂着抓回来。
时允朝父母走过去。
戴玫柔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怎么才来?你舅妈刚才还问你呢。”
“堵车。”
“我就说让你早点——”她的话忽然停了,目光停在时允颈侧。
时允心里咯噔一下。
戴玫柔眯起眼睛:“你脖子怎么了?”
时允面不改色地往上扯了一下衣领,被小动物咬了。
什么东西。怎么可能被小动物咬到这个位置。
戴玫柔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微妙,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看了过来。
时允在心中暗骂,道金留下吻痕的位置真缺德。
时允实在受不了那几道探究的目光,正准备找个借口开溜,时卫东却叫住了他。
“急什么,婚礼还没开始呢。”
时允只好停下脚步,戴玫柔还想再问,恰好有亲戚过来打招呼,话题便暂时岔了过去。
时允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时允?”
时允回过头,冯呈站在几步之外。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品,显然也是刚到。
时卫东先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小冯来了?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冯呈笑了笑:“应该的。”
他把东西递过去,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时允身上。
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见了,那日遇到疯子仓促间也没仔细看。
时允似乎过得很好。
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脸颊也终于养出了点肉,穿着浅色衣服,站在满堂热闹里,眉眼依旧是他记忆中那副温和干净的模样。
冯呈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时允第一次陪他参加朋友婚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浅色衣服,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研究桌上的喜糖。
后来婚礼散场,时允喝了点酒,走路慢吞吞的,慢悠悠问他,以后他们结婚,会不会也有这么多人来。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会吧。
也可能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时间太久,久到那些曾经漫不经心说出口的话,早已模糊不清。
可时允当时的笑容,他却记得。
很亮,像少年人捧着一颗尚未落地的星星,满心以为他就是自己的未来。
“冯呈?”
时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冯呈回过神,正要开口,视线却忽然凝住了。
时允的衣领有些歪,就在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露出了一小块很新的红痕。
在人声鼎沸、满堂喜色里,格外刺眼。
那感觉荒谬极了。
就像他精心准备了许多年的婚礼,终于等到宾客满座,鲜花铺地,等到所有人都笑着祝贺,等到那个人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然后他才发现。
就在婚礼开始之前,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吻过了他的新郎。
甚至连痕迹都懒得遮掩。
那人就这样带着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吻痕,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
仿佛那些年少时许下的承诺,那些共同设想过的未来,那些他曾以为迟早会兑现的事情,都已经成了一场无人记得的旧梦。
可今天明明不是他的婚礼。
时允也早就不是他的爱人。
原来有些东西失去的时候,并不会发出声音。
直到某一天,你看见另一个人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它,才终于听见那迟来的碎响。
冯呈看着那块红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时允其实不太喜欢留下这种痕迹。
他怕被人看见,怕被朋友调侃,怕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还要费心遮掩。
所以每次亲近,都会小声提醒他。
别亲这里。
会被看见。
可现在,那块吻痕就明晃晃地留在那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放肆。
冯呈很想问问时允。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可以?
为什么曾经对他设下的规矩,到了另一个人那里,就全都不作数了?
比起那吻痕,这才是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事情。
冯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就在这时,时卫东朝他看了一眼,很短暂的一眼,称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只是在目光相接时,轻微地点了下头。
冯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
还好。
至少有些事情,还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冯呈重新露出笑容,还有心情关心时允最近的工作,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时允却没什么同他寒暄的兴致,随口应付了两句,便借着去找舅妈的由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