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很长。路灯很暗。
何幸背着祁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很慢。
他怕踩到坑洼的地方把背上的人颠着,也怕走太快了——太快了,这段路就到头了。
祁颜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
热的。均匀的。
带着淡淡的啤酒味和药味。
然后——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很轻。很软。
带着一点鼻音,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声音被布料吸掉了一半。
何幸的脚步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僵了一下。
很轻。
但背上的人感觉到了——祁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攥着冲锋衣布料的力道重了一分。
他当然想问。
他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
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了六年。有些钉子锈了,有些钉子还在流血。
——你当初为什么要回祁家?
他记得那天。
仓库里。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祁颜坐在那张破床垫上,手腕上缠着纱布。他说"找个酒店吧”。
何幸找了。
一个吻后。
然后祁颜回了祁家。
他以为那是暂时的——以为他考出去之后就能带他走。但他回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你为什么要离开?
不是回祁家。是走。是消失。是那天在机场——不,不是机场。是更早。
是那个小房间。他帮祁颜换了最后一次药,祁颜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哑火了。
然后祁颜站起来,走了。从那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里走出去。
他没有追。他以为祁颜会回来。但他没有。
——你为什么要吃药?
化妆间里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吐出来的。
还有米兰的那些年——他后来听人说过,祁颜在那边状态不好的时候会吃安定。他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看到祁颜手腕上的疤。看到他干呕的样子。看到他眼底那层灰。
——你离开后为什么不联系?
六年。一条消息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邮件。
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祁颜在米兰的地址。他只知道他走了。像一阵风,吹过那个小房间,然后消失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过你?
没有。
他没找过。他不敢找。
他怕找到的是一堵墙。
怕找到的是一扇关死的门。怕找到的是——祁颜已经不在了。
但这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后颈上那口气——热的、然后凉了的——又回来了。
"……问什么?"他说。
声音很平。但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祁颜的脸在他颈窝里动了动。鼻尖蹭到了他的皮肤。很轻。像一只猫在蹭。
"……随便什么。"他说。
何幸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里。
疼。
但他需要这个疼。
"你——"他开口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清了一下,"你身体——还好吗?"
不是他想问的。
不是那一千个问题里的任何一个。
但他只能问这个。
祁颜沉默了。
很长的一段沉默。
长到何幸以为他睡着了。长到路灯从他们头顶换了一盏——从昏黄的变成惨白的。
"……不好。"祁颜终于说。
两个字。
没有掩饰。没有逞强。没有"我很好"。
何幸的背又僵了一下。
"但会好的。"祁颜补充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何幸没有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弄堂的尽头快到了。前面是马路。
路灯更亮了。
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何幸。"祁颜又叫了他。
"嗯。"
"你——也没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何幸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站在弄堂口。
前面是马路。后面是黑暗。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灌进弄堂,吹得他冲锋衣的下摆往后翻。
他想起六年前——他站在那个小房间的门口,祁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法追上去。
现在——他背着这个人。这个人趴在他背上。这个人问他"你没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他想告诉他的东西太多了。
他拿了三千块钱。他签了一周的保镖合同。他爸的高血压。他姐的怀孕。他打拳打到手指出血。
他换了三次手机但那张照片一直都在。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他说。
声音很平。像一扇门关上了。
祁颜没有再说话。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何幸的颈窝里。
何幸感觉到了——有温热的液体,渗进了冲锋衣的领口。
很轻。很少。
像一滴雨落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站在弄堂口。没有动。
路灯照在他脸上。眉骨上的那道疤在光下泛着冷冷的颜色。
他背着祁颜。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