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已经够累了，又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块石头。

"纹身贴。"祁颜开口了。声音很平。比上午更沙哑一些——可能是早上起来还没喝水。

"啊？"廖政枫愣了一下。

"你不是来贴纹身贴的吗？"祁颜说。

他走过来。

从廖政枫手里把工具箱接过来——廖政枫没反应过来，手松了，箱子被他拿走。祁颜把箱子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排排的纹身贴——黑色的花体字、图腾、线条图案、几何图形。

有的他认识，是廖政枫自己设计的。有的不认识，应该是品牌方提供的。

廖政枫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蹲下来，开始找。

"呃——对。"他一边翻一边抬头看了一眼祁颜的手腕，"品牌方要的是——脖子上一条花体字，左手臂上一个图腾，右手腕上一圈细线。"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翻。脖子上那条花体字是英文，他看清了——"R E B E L"。叛逆。品牌方的主题。

"这个——"他拿起那圈"细线"的纹身贴，看向祁颜，"手腕上贴这个。会遮住——"

他没说完

但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住了。那道白色的疤。

弧形的。很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何幸也看见了。他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祁颜说。

廖政枫没再说话。他撕开包装，把纹身贴举起来。

"你坐。"他说。

祁颜在折叠椅上坐下。廖政枫站在他面前，低头开始贴。

脖子上那条花体字先贴。廖政枫的手指很稳——纹身师的手指，常年握机器练出来的精准度。

他把贴纸对准位置，用湿毛巾压上去，等了十几秒，慢慢揭开。

黑色的字母出现在祁颜的锁骨上方，顺着颈侧延伸下去。字母很细，像一道刚划上去的伤口。

"好看。"宁檬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立刻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手臂上这个。"廖政枫拿起图腾贴纸——是一个几何风格的骷髅头，线条很粗，很重。他对准祁颜的左小臂，用湿毛巾压上去。

贴的时候他的手离祁颜的脸很近。他闻到了那个味道——皂角混着药味。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祁颜坐在教室里，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他以为是洗衣液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祁颜自己的味道。

像一种标记。

一种只有极少数人能辨认出来的标记。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最后一个是右手腕。那圈细线。

廖政枫拿起贴纸，对准那道疤。

他的手指在祁颜手腕上方停了一秒——很轻的一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贴上去。然后他贴了上去。

纹身贴盖住了那道疤。

黑色的线条缠绕在手腕上，像一道新的、假的伤痕。假的痛。

假的叛逆。假的"不良少年"。

祁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行。"廖政枫收起工具箱，站起来。他后退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脖子上的花体字、手臂上的骷髅头、手腕上的细线。在阳光下，在红砖墙前，在江风中——

确实有一种"坏"的感觉。但那张脸——那张脸还是冷的。像一尊被画了涂鸦的雕塑。

"保持干燥，别碰水，晚上用酒精棉一擦就掉。"他说。

他退后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何幸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

"你——"廖政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舌钉又被他咬了一下，"你他妈——"

"闭嘴。"何幸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廖政枫闭嘴了。

他太了解何幸了。这两个字不是威胁。是"别问"。是"别在这里"。是"回去再说"。

廖政枫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何幸，又看了看祁颜——祁颜已经走到刘英婷面前了，在听她讲下一组的拍摄角度。

他又看了看刘英婷——刘英婷还在憋笑，肩膀微微抖着。他又看了看宁檬。

宁檬终于在速写本上画完了那道横线。她抬起头，看着廖政枫，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

廖政枫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个很普通的、有点无奈的、像终于有人说了句人话的笑。

"好久不见。"他说。

周经纪人站在旁边，抱着对讲机，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一种彻底的放弃。她甚至叹了一口气，把冰美式拿起来喝了一口。

"我——"她说，"我先走了。你们拍完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露台上又剩下四个人。

阳光还是那么好。风还是那么大。黄浦江的水还是那么慢。

廖政枫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在嘴里。他没点。就那么咬着。

"所以——"他看着何幸，又看看祁颜，又看看刘英婷，又看看宁檬，"你们俩——"

"贴完了。"祁颜站起来，走到刘英婷面前，"开始拍吧。"

刘英婷举起相机。

快门声响了。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