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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母亲崩溃,旧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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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张桂兰身后合拢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林晚站在窗边没有动,听见阳台上林建国的呼吸声从粗变细,从细变匀。他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阳台走进客厅,从客厅走向门口。他没有说话。门开了又合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陈婶的小卖部门口还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铁皮上有一道一道的锈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那只橘猫已经从墙头上跳下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站在窗边,手撑在窗沿上,感觉到窗沿的凉意透过掌心慢慢渗进来。她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从暖黄变成白亮,从白亮变成正午的白热。然后她转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茶几上那张纸条复印件还放在那里,溪溪的字在正午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里听着客厅里的声音。冰箱在响,走廊尽头的门在风里偶尔吱呀一声。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四壁还在,地板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坐在那间空房间里,慢慢地呼吸着。

下午的时候,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她站起来去开门。张桂兰站在门外。她一个人来的。没有林建国,没有姑妈,没有小姨。就她一个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口松松垮垮的。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毛衣的下摆,手指绞着那根起了毛的线头。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皮肿得把眼珠子都挤小了,眼眶周围红红的一圈,像哭了很久。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林晚侧身让开了。张桂兰走进来,换了拖鞋。她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张纸条复印件已经不在了,她的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她坐得很浅,只坐了沙发边沿的一点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毛衣的下摆。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晚晚,”张桂兰开口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粝的,带着一种干涩的尾音。“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些话。你听完之后想骂就骂,想赶我走就赶我走。但那些话我憋了十年,今天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等着林晚的反应。林晚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松松地合着。她看着张桂兰,等她继续说。客厅里的光正在从南窗移到西窗。那道光的边缘从茶几的左边爬到右边,爬过那根被张桂兰拽下来的毛线,爬过林晚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她感觉到手背上那道光从暖变凉的瞬间,张桂兰的哭声忽然变调了——从压抑的哽咽变成了更深的、像是从胸腔最底部被挤出来的呜咽。那道光的温度在变,从下午的温热变成傍晚的凉薄,而张桂兰的哭声跟着那道光一起在变。

张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着毛衣下摆的手指。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那双手年轻的时候在印刷厂里干活,后来在菜市场卖菜,再后来在别人家里做钟点工。现在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是常年接触洗衣粉和消毒水留下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口了。

“那天晚上,九月十七号,你爸和我在屋里吵架。我们吵了很久。吵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全了,好像是钱的事。你爸那时候在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又欠了别人的钱。那天下午又有人打电话来催债。他接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满屋子都是烟味。我从厨房出来跟他说‘你少抽点’,他就发火了。他说‘你管我抽不抽烟,你管过这个家吗’。我说‘我不管这个家,谁管的’。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我摔了一个碗,他踢翻了一把椅子。我们吵到后来都不记得在吵什么了,就是一直吵。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揭短,互相指责,把过去十年的事全翻出来吵了一遍。”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抖了。她停了一下,把那口气压回去,继续往下说。

“溪溪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吵。我听到敲门声了。我真的听到了。雨那么大,敲门声夹在雨声里,模模糊糊的,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那个声音离我太远了。我当时整个人都在气头上,脑子里全是吵架的事,全是那些钱的事、债的事。我听见了敲门声,我心想——是谁啊,这么晚了下着大雨还来敲门。但我的脚没有动。我站在厨房的窗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她停住了。两只手绞着毛衣下摆的动作停了。她的手就那样僵在那里,手指攥着一根毛线,攥得紧紧的。

“我看见了溪溪。她站在楼下。雨那么大,她全身都湿透了。她抬头看着厨房的窗。我在窗后面,我站在窗后面,我看着她。她的脸被雨打得看不清,但我认得她的校服。蓝色的。她站在下面,仰着头。她看了很久。我站在窗后面,看着她站在那里,我心里想——她一会儿就会走的。她以前也这样过。站在楼下不进来,站一会儿就走了。我以为她还是会走。但她没有走。她上楼来了。我听到她在门口。她敲门了。她敲了很久。”

张桂兰的声音在“她敲了很久”那里碎了一下。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把后面的声音压了回去。她的肩膀在抖,那只捂住嘴的手在抖。她坐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了太久的猫。她哭了。哭得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在阳台地砖上哭的时候是无声的,眼泪流着但声音压着。这一次她没有压住。哭声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她坐在那里,弓着背,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还攥着毛衣的下摆。那根毛线被她从毛衣上拽下来了,长长的一根,挂在她的手指上,垂在膝盖前面,在空气里轻轻地晃着。

林晚坐在对面,没有动。她看着张桂兰坐在那里哭,看着她弓着的背,看着她捂在嘴上的手,看着那根被拽下来的毛线在她膝盖前面晃。她没有站起来走过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等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张桂兰的哭声和冰箱嗡嗡的响声。那根毛线在张桂兰的膝盖前面晃了一会儿,然后被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抓住了那根毛线,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手指的关节都白了。

她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但她开口了。

“我这些年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也是那天。我反复地想,反复地看那个画面——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窗户。我在窗后面。我只要下去一步,我只要把门打开一条缝,她就会进来的。我知道她会进来的。她从小就听话。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我只要开一条缝,她就会进来。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我站在窗后面,我想的是——她一会儿就走了。她以前也这样。她站一会儿就走了。我一直在等她自己走。我等到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没有上楼。她走了。去了河边。”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哭起来了,这一次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那根毛线被她绞成了一个小小的结,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她哭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你妹妹走了之后,我天天做噩梦。我梦见她站在楼下仰着头,我梦见她在窗外面看着我,我梦见她在敲窗户。我吓醒了好多次。后来我跟你爸商量,我们把那间屋子锁了。锁上之后我好了几天。但过了几天又开始做噩梦了。后来我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能扔的扔了,不能扔的锁在柜子里。我以为锁起来了就没事了。可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她还是每天来。每天都在我脑子里。我给她烧过纸,我去庙里拜过,我找人算过命。算命的跟我说,那孩子是自己走的,跟我没关系。我信了。我信了一段时间。可是后来我又不信了。我知道跟我有关系。我知道。”

她停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哭声已经停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把那缕灰白的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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