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他是她的兄长吗。观无游的脑子反复回响这句话。
睁开眼是望不到尽头的冰川,世界被染成空白色,观无游勉强撑起身体,几步路的距离,他许久才走到她身旁,想要叫她,发不出声音。
观无游见她裸露的手腕,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翻过,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透明的,仿佛将化作一道虚无飘影。
她用灵力枯竭,耗尽寿元为代价,换来他一线生机。
她问是不是有让荀师起死回生的办法,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连她也快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观无游不去看她,往反方向走去。
半晌,他又折身返回,每一步都尤其吃力,观无游单膝跪在地上,把她的手臂绕上自己的脖颈,试了两次才站起来。第三次,腿骨彻底断掉,他索性趴下去,将她整个人覆在自己的背上,背着人往反方向爬。
闻祈喜的脸贴在他后颈,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进他的衣领里,和血混在一起,淌进脊背的伤口,烫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习惯她的眼泪,只更盼望到达目的地。
观无游不明白他为什么反悔。明明做这种事对他毫无益用,难道是她过去常在身边,不经意影响到他,导致他现在学从前的闻祈喜一样犯蠢。
赶到冰川尽头,他将人放下。
观无游眉间的红痣是他七岁入道时,用心脉血点下的本命印,印在修为在,印碎人则亡。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灵力,对准眉间,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一道灼目的金光从额头涌出,顺着他指尖渡入她眉心。那是他全部的道行、寿元、神魂,凝成的一枚续命丹,观无游将其分出一半,渡到她身体里。
金光散去,她的身体不再透明,弯折的手腕恢复如初,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渐渐平缓。
不仔细去看,与往常无异,除了她的耳垂慢慢浸出一枚朱砂色的痣,那是续命丹在她体内扎根的唯一印记。
观无游抬手按在她的耳垂,凝视那枚多出来的红痣,总觉得无形中改变命运轨迹。疼痛仍在,他的心为何突然如此畅快。
闻祈喜。
闻祈喜。
观无游在心中反复念叨着几颗字。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前一秒还声泪俱下,下一秒怎么敢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带着他三番两次逃离。惹人厌烦的,扰人清静的,叽叽喳喳的,稚气洒脱的,与他截然不同的她。
他们身上现在有相同的东西,她还说他是她的兄长,她无父无母,无师无友,他便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做她最亲近的人。
观无游红着脸,低头望她。心脏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地方痛得厉害,一呼一吸,他垂下头,想要将她身上肮脏的血迹舔去,张口却发现没有舌头,只好作罢。
命虽保住,闻祈喜没有如他所愿转醒。
她陷入无尽梦魇,时而大汗淋漓,时而冷得发颤,耳边有无数道声音同时开口,一会儿让她往东走,一会儿让她往西走。她不知道先听谁的,只觉得脑袋快炸了。
冷,她好冷,自从遇到师父和师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
饿,那个地方是胃吗,为什么那么痛,痛到酸水快从她的喉咙倒出来。
闻祈喜独自在桥上走,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饥寒交迫,她马不停蹄想要快点找到归处,却被人拦住,转身瞧见熟悉的老头,老头让她往回走,这不是她该来的地盘。
可是师父,我好冷啊。她说。
老头叹息一声,说是我害了你,明明是他欠观无游的,却牵扯到她。
她不明白老头在说什么,便点头,说她听话,她往回走。
闻祈喜猛地起身,心跳如鼓,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观无游就守在她的旁边,见她醒来,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开始,慢慢往下。又沉,又黏,仿佛已经盯了许久,她觉得他的目光像黑水烂泥,让她生理不适。
闻祈喜无由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其实还是很喜欢他的长相,那道笑声打碎第一印象,往后怎么都觉得别扭,哪怕是现在,她也还是不太喜欢他。
她主动避开他的视线,捂住胸口问:“为何这般看我,难道我说了奇怪的梦话?”
观无游点头。
她见观无游点头,又接着问她在梦里都说了什么。
观无游没说话,闻祈喜不解歪头。过半,观无游竟然主动牵起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她隐去淡淡不适应,没敢动弹,反应过来后,已经眼睁睁看着观无游将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口中。
上下探了探,没有舌头,他说不了话。
所以他不能回答,她方才奇怪的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