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无游对着旁边的人思索半晌，终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整洁的方帕，轻轻递去。

闻祈喜还沉浸在悲伤里，以为他那句不可能，是在安慰自己，没想到他还会安慰人。

她乖乖接住他递来的方帕，擦干眼泪鼻涕的声音噼里啪啦，丝毫不顾及自己在他眼中形象，同时还不忘礼貌道谢：“谢谢师兄。”

观无游：“……”

他本意是想让她把靴边的泥擦净。

他蜷缩着收回手指，脸色有些苍白，如果闻祈喜看过去，就会发现他现在的脸色比被压在魔物身下时还要难看。

闻祈喜完全没有注意，她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荀师的离开对她来说是不小的打击，冲垮她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同时也揭开这个世界残忍的一面，而她无力招架。

魔物真的存在，且无处不在。观无游告诉她是薛平安破坏了阵法，导致灵溪村出事。她一言不发，捂住疼痛的脑袋，趁着观无游阖眼的间隙，偷偷跑去一旁翻开她怀里的日记。

阿爹死后她有了记日记的习惯，多数是在心情起伏不定时才翻开，好的，坏的，流水账一样的东西被她记在上面。

闻祈喜往前翻去，发现有一部分被她遗忘的，没来到这个世界前的回忆也被她写在上面。

那会儿她还没忘记字，歪歪扭扭的字印在上面，跟蚂蚁爬过一样，后面的内容被她用图画替代，再到师父师兄出现，重新变回文字，却是规整的，与师兄神似的笔锋。

好像她的人生被无数次打碎重组，以此反复，最后拼凑出一个四不像的她。

闻祈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师兄不知何时醒了，他正沉默地盯着她的背影，火焰半点没照进他黑黝黝的眼睛。

她关上本子，回到观无游身边。

虽然两人年龄相仿，但是她和观无游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往常两人中间插着一个荀师，她根本没觉得尴尬，这会儿她反复抓紧衣角，直到衣角变得皱巴巴的，她才整理好思绪。

虽然并不明显，但闻祈喜意识到两人相处方式变了，从前的她不爱搭理观无游，能不招惹就绕开走，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而现在，她得主动出击，死皮赖脸，才能借着观无游活下去。

而闻祈喜也注意到，从前的观无游不太会掩盖内心想法，就像他嘲笑薛平安挨打那次，随心所欲。

现在的他像是套上一个虚伪的壳子，温和有礼，疏离客气，更加善于伪装自己。

闻祈喜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厚着脸皮靠在师兄身边汲取热意，其实有一点她想不明白，她对观无游有所需，所以才强行留在他身边，但她对观无游来说就是一个拖油瓶，为什么他还愿意将她留在身边？

雪还在下，她汲取着身边的热源，闻祈喜第一次认真打量观无游，原来他光影子就能完全将她笼罩住。

影子偏过来拍掉她肩头的雪花，影子身上的血腥气和熟悉的兰草香让她安心，闻祈喜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几乎一整夜都在做噩梦，惊醒然后因为太困继续睡，又惊醒睡着，每次醒来都发现观无游没有合眼，一问才知道他要守夜注意魔物的行踪。

两人一大早继续赶路，观无游提出要前往观家。

“我需要拿回一些东西。”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阴恻恻的，闻祈喜没敢细问，这会缩着脑袋当鹌鹑。

观府离灵溪村不算近，那块地方金贵得很，她只在话本里听过，不由期待。

路途不算顺利，闻祈喜像是刚认识他，发现这人居然有洁癖。

他喜净，爱洁，一日有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一些小事上，对香和衣物的要求很高，十分讲究。如果在衣食无忧的地方，闻祈喜大概会夸赞他有涵养分寸。

但这是妖魔遍地走的乱世。

她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两人相互做伴、为亲为友，就应该互相理解包容，这样才能更好、更长久地走下去。

但观无游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他看着她的衣角，以一种难以忍受的语气开口：“你太脏了。”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七次说出类似的话，极不动听，也是两人这么多天最多的对话，她年纪轻轻就被逼得耳朵生茧，半点污渍没看到。

他为什么光说她？

她到底是少年心性，此时哪还记得什么讨好他，这么多天的压力与担忧在此刻积压，边说边手舞足蹈比画，试图让他理解她的愤怒。

观无游盯了她一会儿，退后半步，无动于衷：“你的手也脏了。”

闻祈喜气笑了。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发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