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跨进门，在桌边站定。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开口，声音平平的：“柳映雪的消息。”

青梧的手顿住了。

“她在城南一带，”谢珩说，“流落街头，靠卖艺为生。妆卸了，穿的是粗布衣裳。据说白天在茶楼门口弹琵琶，晚上不知道在哪里过夜。”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昏暗的蓝灰色。

青梧低头，看着桌上的木匣。匣盖开着，两块铜镜碎片躺在里面，裂痕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她伸手，将匣盖轻轻合上，咔嗒一声，扣住了。

“我知道了。”她说。

谢珩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夜里凉，关好窗。”

门在他身后合拢。青梧坐在桌前，手覆在木匣上，很久没有动。

夜深了。屋里的油灯燃尽了一截灯芯，火苗跳了跳，又稳下来。青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泛黄的窗纸。

夜风灌进来，带着冬至过后干冷的土腥气。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色的穹顶。远处是一片黑沉沉的屋脊，再远一些，隐约能看到太学的飞檐——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兽。

青梧扶着窗框，望着那个方向。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父亲经过太学门口——那时候她还小，踮着脚也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只听见朗朗的读书声从墙头飘出来，像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过天空。她当时问父亲：“那里头都是什么人？”

父亲说：“读书人。”

她又问：“女儿家能进去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走吧。”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的沉默是默认不能。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不能，只是没有人想过可以。

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脖颈往下爬。青梧拢了拢褪色的素衣，望着太学的飞檐，轻声说：

“我想去那里教书。”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它落进夜色里，却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身后，桌上的木匣静静躺着。匣中的铜镜碎成两半，裂痕深深，再也无法弥合。可镜面仍在，仍能映出人影——即使模糊，即使裂着，也终究是一面镜子。

青梧关上窗，回到桌前，将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灯火跳动着，照亮她素净的脸庞。她把木匣挪到桌角，又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卷书册，翻开，就着灯光读了起来。

那是一本《礼记·学记》。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太学飞檐隐在黑暗里，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天亮之后，那里会有一扇门为她打开——或者，不会。但那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已经决定去敲那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