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35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拧转翻过去，同时在水中缓慢地沿着环形游弋。因为它的体重有好几吨，这个动作每进行一下，都卷起了周围水的阻碍，看起来庄重又吃力。
如果J35是一颗黑色星球，那么在这狭窄的礁底，它留下了自转和公转的轨迹。
而此刻，如果它是脱离了水的鱼，那么看起来就是一种绝望和竭力。
林其水和姜无不敢冒险上前去，他们只能从下往上仰望着它。随着J35猛地弓起身子，他们的视线被正前方的一些什么东西吸引了。
那平坦的岩台中间，伏着一截米白色的鱼骨——是鲸类的骨骼！
在这具小小的尸骸周围一圈，是各色的小石子，有红色的碧玉石堆、绿色的蛇纹石堆、也有斑驳的布丁石堆、还有一些不好辨认的小孔岩石堆。
J35向下俯冲而来，在马上要接近骨堆和石碓的一刹那强行停住，用一个完美的弧度又返回高处，或是重重跌在平台的别处，仿佛在进行一种自我折磨的仪式，如此往复。
“咔咔…咔咔咔……”
“咔咔…咔咔咔……”
“咔咔…咔咔咔……”
沿着海水，两人听到比实验室里更清晰的悲鸣。
J35在大声地说，姜无手忙脚乱地确认录音键开着。
而林其水的心被喊得震颤。
隔着海水，她疯狂地给姜无打手势，生怕任何不和谐的声波会惊动J35的情绪。
“我们靠近点！”
姜无有一瞬间的犹豫，抬头遥望着J35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环绕动作，稳了稳，就缓缓带着向那具小小的尸骸靠近。
原来，远远看起来连成一具尸骸的骨头，除了主要的椎骨，其他都是不足一尺的截截小碎骨，这个形状，想必是J35自己努力摆成的。
再凑近一点，林其水看到了好多只的蚀骨蠕虫，从白骨中爬出来，所到之处，留下密密麻麻的空洞。
照这个腐蚀速度，恐怕过不了多久，这些小碎骨也会不复存在了。
最长的椎骨上，还有一些划痕，极细，两端收束又极锋利。一时间，林其水想象不到是什么场景，能让这些痕迹直接暴露在骨头上。
姜无仰头让林其水能看到上方，又指了指在两人头顶的J35，做了一个摇尾巴的动作。
林其水瞬间明白过来，商博士给他们看的J35摄影图片里，它那完美的尾鳍上也有一条类似的划痕，又细又深。
出于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敬畏感，他们两人始终没有伸手碰这具骨骸。只是在J35的监守下，仔细地观察。
忽然，林其水想起之前只是扫了一眼的那些红黄蓝绿的小石堆。
——她回忆起来了，她见过的。
在D11视角播片的时候，鲸群们聚会去的那个浅滩，被藻类包围着的卵石，就是这个颜色，当时“她”还被代入到，狠狠磕了一下。
所以，这些小石子，是小鲸们最喜欢的玩具吧。
每一块小石子上都有一些深深浅浅的划痕，那是小鲸们用肚皮蹭出来的，每一道划痕，都证明着它们曾多么快乐地玩耍过。
林其水抬头凝视着还在游弋，只偶尔看他们一眼的J35，忽然鼻头有点酸酸的。
她跟姜无打出了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手势：“我要跟她交流。”
出乎意料地，姜无的回答是：“不可以，我们需要返回，氧气不够了。”
“几分钟，就给我几分钟，好吗。”
姜无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氧气瓶阀门，再把潜水手表时间设定好，即刻开始给林其水倒计时。
整理好，他的身子向前有一个动势。提醒她，他们要过去了。
林其水往上浮，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但这件事她觉得必须要做。
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重，她越来越靠近J35了。她慢慢地改变轨迹，从J35正下方沿着斜线，退到头部的前侧。
商博士说过，任何生物如果突然从月尾鲸巨大的身躯底下出现，会把天生温润它们吓一跳，最好的接近方式，就是在前面侧偏一点的位置，让它一直看着你接近。
“呼，你可以的，你可以。”
林其水给自己加油打气，姜无把身体全部的控制权都给了她。
在J35头前侧大概一米的地方，她张开双臂挥舞，示意对方看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向前合住手臂的动作。
对方摆动大头，发出“呜——”的疑惑声。
林其水往前再漂了半米，再次张开双臂，这一次她拧转手腕，表明自己手上什么都没有拿。
J35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两边的侧鳍有一些微微的摆动，她缓缓收起了上颌露出的牙齿，看不出有不满的情绪来。
“一，二，三……”
林其水默数完，蹬腿沉腰，一个打直身体，向J35的头脸贴近过去。
紧紧地、紧紧地把它抱在了怀里。
林其水没被高透镜挡住的脸颊，贴到J35光滑又冰凉的皮肤上，眼眶和心却变得温热。
J35厚重的眼皮也抬起来了，眼仁比之前任何时候暴露的面积都多，又蒙上了那一层雾气——用来保护它不受伤害的油膜。
“呜——”
J35猛地抖了抖尾巴，躯体挣扎，林其水的心被带着一起在水中颤动。但现在这一刻，她怎么也不忍放手。
她用那已经被海水泡得皱起的手指尖，一下一下顺着J35脸颊侧面的纹路抚摸，J35安宁下来，从头部的腔体里挤出一些听不真切的气音。
直到J35慢慢安静下来，庄严地悬浮在海里，林其水才松开手，往后撤。
她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从陌生到熟悉，从提防到温和。
“三，二，一。”林其水还记得，姜无给她设定的倒计时。
她回头，比了一个大拇指向上的动作，姜无立刻像收风筝一样把自己拽回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