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识得几个!”邶崇挺起胸膛,“‘邶’字俺认识!那是俺的姓!”
文书点点头,又问逄毅:“你呢?”
“俺叫逄毅!”逄毅咧嘴一笑,“俺……俺不识字。”
文书手里的笔顿住了:“不识字?那你会什么?”
“俺会砍人!”逄毅理直气壮,“俺在北疆,一个人砍过五个匈奴兵!”
“……好。”文书默默记下,“特长:砍人。”
旁边几个京畿卫戍的老兵听到,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凑过来,上下打量了逄毅一番:“兄弟,吹牛的吧?北疆的匈奴兵,可不好砍。”
“谁吹牛了!”逄毅瞪起眼,“不信咱们练练?”
“练练就练练!”络腮胡子来了兴致,“走,校场上过两招!”
两人来到校场,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络腮胡子摆开架势,自报家门:“京畿卫戍第三营,马三!”
“北疆边军,逄毅!”逄毅抱拳,憨憨一笑,“兄弟,俺下手没轻没重的,你多担待!”
“少废话!”马三抢先进攻,一拳直奔逄毅面门。
逄毅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一伸,稳稳接住马三的拳头,顺势一拧——马三整个人都被带得转了半圈,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好家伙!”马三站稳身形,眼睛都直了,“兄弟,你这是什么力气?”
“俺在北疆,一天要搬三百斤的石头修城墙。”逄毅挠挠头,“这力气,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周围的老兵哄堂大笑。
马三服了,拱拱手:“服了服了!北疆的兄弟,果然都是真汉子!走,晚上请你喝酒!”
“喝酒?”逄毅眼睛一亮,“有肉不?”
“有有有!酱牛肉管够!”
“那俺去!”逄毅乐呵呵地跟了上去,走出两步又回头喊,“邶大哥!晚上一起来啊!”
邶崇摆摆手:“去吧去吧,俺还得去认认营里的地形。”
他看着逄毅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王爷说得对,进了京畿卫戍,才算在这京城里扎下了根。
与此同时,景王府。
席划急匆匆地走进书房,压低声音:“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景王萧瑜正在案后看折子,头也不抬。
“今日,有两个北疆的武将进了昭王府。”席划道,“属下打听过了——是昭王当年在北疆的旧部,一个叫邶崇,一个叫逄毅。昭王以‘驰援平叛’的名义,把他们召进了京城。”
萧瑜的手顿住了,缓缓抬起头:“北疆旧部?萧铒这是要干什么?”
“属下以为……昭王怕是在借平叛之名,收拢旧部、积攒兵力。”席划道,“王爷,要不要把这事儿捅出去?就说昭王私召边将进京,图谋不轨?”
萧瑜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不急。萧铒既然敢把人召进京,就必然把名目做全了。‘驰援平叛’四个字,堂堂正正,捅出去也伤不到他分毫。”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萧瑜把折子放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收拢。他收拢的人越多,将来能抓的把柄就越多。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席划,派人盯着昭王府,别打草惊蛇,就看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席划躬身退下。
萧瑜望着窗外,眼神幽深。
——萧铒啊萧铒,你越是折腾,就越是给本王递刀。
陋巷,沈镧的小院。
晚翠蹲在灶台前烧水,一边烧一边嘀咕:“公子,今儿巷口张阿婆说,昭王府来了两个黑脸大汉,一个比一个壮,说是北疆来的将军。公子,您说,昭王爷请他们来干啥?”
沈镧坐在案前看书,头也不抬:“打仗。”
“打仗?”晚翠瞪大了眼,“南边不是有肃王爷吗?肃王爷不是要带兵去平叛吗?”
“肃王是肃王,昭王是昭王。”沈镧淡淡道,“别人手里的刀,和攥在自己手里的刀,是两回事。”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头想了想:“那……昭王爷是要跟肃王爷抢着打仗?”
“抢的不是打仗,是兵权。”沈镧放下书,看了她一眼,“晚翠,这话你听听就罢了,别出去说。”
“奴婢晓得!”晚翠连连点头,“奴婢这张嘴,最严实了!”
沈镧看着她,忽然笑了:“你那张嘴要是严实,张阿婆家的鸡是怎么丢的,就不会传得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晚翠脸一红:“那……那是张阿婆家的鸡自己跑丢了,跟奴婢可没关系!”
主仆二人正说着,谢砚推门进来。
“公子,景王府的人,已经盯上昭王府了。”他压低声音,“今日那两个北疆武将进城,前后脚的工夫,景王府的探子就动了。”
沈镧放下手里的书卷,眉头微蹙:“景王倒是反应快。”
“昭王那边怎么说?”
“昭王让属下传话——名目是正的,不怕查。”谢砚道,“但属下觉得,景王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他盯上了昭王府,早晚要生事。”
沈镧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生事。”
“公子?”
“景王想抓昭王的把柄,无非是盯着昭王府进出的生面孔。”沈镧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给他看一场好戏。”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谢砚:“明日,你安排几个人,去城东的骡马市,雇一辆大车,拉几口箱子,大摇大摆地送进昭王府。”
谢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不解道:“这是……”
“戏法。”沈镧淡淡道,“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书。但景王的人不知道——他们只会以为,昭王府在往府里运兵器、运银两。让他们查,让他们报,让他们越查越觉得自己抓到了大秘密。”
谢砚眼睛一亮:“公子是想……引蛇出洞?”
“不。”沈镧摇头,“是想让他们白忙一场。等他们把‘运兵器’的罪名报上去,打开箱子一看——全是书。到时候,景王的脸,往哪儿搁?”
谢砚忍不住笑了:“公子高明。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沈镧道,“记住,箱子要做得像那么回事。越是遮遮掩掩,景王的人就越信。”
谢砚躬身退下。
晚翠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公子,您这是……耍景王爷玩呢?”
“算是吧。”沈镧重新拿起书卷,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景王爷不会生气吧?”晚翠担心道。
“他生气,才正中下怀。”沈镧淡淡道,“他越气,就越容易出错。他越出错,咱们的机会就越多。”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嘻嘻笑起来:“反正奴婢觉得,公子比那些王爷都厉害!他们整天勾心斗角的,公子一眼就看穿了!”
“少拍马屁。”沈镧敲了敲她的额头,“去,把茶续上。”
“好嘞!”晚翠颠颠地跑去续茶。
次日,城东骡马市。
谢砚亲自带人,雇了一辆大车,拉了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慢悠悠地往昭王府方向赶。
赶车的是个老把式,一边甩着鞭子一边问:“这位爷,箱子里装的是啥?这么沉?”
“书。”谢砚淡淡道。
“书?”老把式一脸不信,“书能有这么沉?怕是石头吧!”
“就是书。”谢砚面不改色,“昭王爷爱读书,从江南采买了一批孤本古籍,怕路上磕碰,箱子里垫了铁皮。”
“哦——”老把式恍然大悟,随即又嘀咕,“读书人就是讲究,几本书还垫铁皮……”
马车一路招摇过市,果然不出沈镧所料,刚出骡马市,就有人跟了上来。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不远不近地缀在车后,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口箱子。
谢砚眼角余光瞥见,心里冷笑。
——果然来了。
他不动声色,赶着车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茶棚时,还特意停下来,让车夫喝了碗茶,磨蹭了半个时辰才继续上路。
那跟踪的汉子也乐得轻松,坐在对面茶棚里,一碗茶从热喝到凉,眼睛都没离开过那辆大车。
茶棚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一边擦桌子一边打趣:“客官,您这茶都续了三回了,这是等人呢?”
“啊?啊,等人,等人。”汉子回过神来,干笑两声。
“等人好,等人好。”老板笑道,“不过您这么干坐着,不如来碗馄饨?我这儿的手工鲜肉馄饨,京城一绝!”
“不了不了,我不饿。”汉子连连摆手。
“那给您来碟花生米?”
“……”汉子无语,“大哥,我就喝碗茶,行不?”
“行行行,您喝,您喝。”老板笑呵呵地走了。
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嘀咕:这昭王府,拉几箱子书都这么大动静,搞什么名堂?
傍晚,昭王府。
几口大箱子抬进府中,萧铒命人打开——果然全是书。
邶崇蹲在旁边,看着满箱子的书,挠了挠头:“王爷,这……这书有啥用?”
“有用。”萧铒笑了笑,“这些书,替咱们挡了一场灾。”
“挡灾?”邶崇一脸懵。
“景王的人,今天跟了这辆大车一整天。”萧铒道,“他们以为箱子里是兵器,是银两,是本王图谋不轨的证据。结果打开一看,全是书。你猜,景王知道后,是什么脸色?”
邶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妙啊!王爷这一手,够损的!”
“损是损了点。”萧铒也笑了,“不过对付景王,就得用这种法子。他越想抓本王的把柄,本王就越要让他抓个空。”
逄毅蹲在箱子边,翻着一本古籍,翻了两页就晕了:“王爷,这字……俺都认不全……”
“认不全就对了。”萧铒拍拍他的肩膀,“看得懂书的人,满京城都是。能打仗的人,本王身边,就你们两个。”
逄毅咧嘴一笑:“那可不!俺虽然不认字,但俺会砍人!”
满屋人都笑了。
景王府。
席划脸色铁青地走进书房,跪在地上:“王爷,属下无能……那几口箱子,查过了,里面……全是书。”
萧瑜的手顿住了:“书?”
“全是书。”席划低着头,“是昭王从江南采买的古籍,箱子里垫了铁皮防潮。属下派人跟了一整天,以为……”
“以为抓到了他的把柄?”萧瑜冷笑一声,“结果呢?人家拉了一车书,你就当宝似的报上来。席划,你让本王说你什么好?”
“属下该死!”席划伏在地上。
萧瑜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有意思。萧铒这是在跟本王玩猫捉老鼠——他知道本王在盯着他,故意弄这么一出,让本王的人白忙一场。”
“王爷,那咱们……”
“继续盯着。”萧瑜道,“他越是这么遮遮掩掩,就越说明他心虚。书是假的,人却是真的——那两个北疆武将,总不可能也是假的。盯住他们,早晚能挖出东西来。”
“是。”席划躬身退下。
萧瑜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眼底的冷意更浓了几分。
——萧铒,你慢慢藏。本王有的是耐心。
深夜,昭王府书房。
萧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沈镧写的,只有八个字:书已到,人已安,静待好戏。
萧铒看完,嘴角微微勾起。
他提笔回信,也只写了八个字:谢沈公子,来日方长。
搁下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色清冷,洒满庭院。
春寒料峭,树枝上却已经冒出了嫩芽。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