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池末在旁边擦干净了长刀上残留的暗红色血污，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他侧过身往我这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用太担心。我们现在已经收了四块，进度比原计划快了不少。剩下两块就算真遇着麻烦，我们人齐，总能想办法应对过去。”

我微微点头，指尖在刀柄上轻轻顿了顿，终究没再多说什么，篝火恰在此时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明亮的火星，落在旁边的干草上，我抬脚轻轻碾灭，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红光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缕极淡的青烟。

这时，周庭走到我身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关切问道：“你的异能属于精神系，感知应该比我们更细致。能帮忙再仔细查看一下许远的具体伤势吗？我有点担心他昏迷这么久，不只是外伤。”

我立刻点了点头，答应下来，紧跟着从靠着的岩壁边站起身，轻轻放轻脚步绕到许远身侧，再一次缓缓蹲下身。

我小心翼翼避开他缠着绷带的伤处，轻轻托起他无力垂落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稳稳搭在了他露在外面的脉门之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那一片温度都偏低，触感凉得发僵。

随后，我闭上眼，凝神静气，将一丝温和而细微的精神力缓缓导出，顺着他的手腕脉络探入体内，沿着经络小心翼翼地探查，感知着他身体内部的真实状况。

片刻后，我收回了异能，睁开眼，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他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糟糕。不光额角的外伤破裂出血，颅骨还有轻微的骨裂痕迹。

这应该是被巨熊拍飞时，后脑猛烈撞击树干造成的。更麻烦的是，颅内似乎也有震荡损伤，刚才一路的颠簸搬运，无疑又加重了这份内伤。

就算有药剂勉强维持着，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找专业的治疗师进行系统处理。拖得时间久了，就算最后能把人救回来，恐怕也难免会留下精神力紊乱的后遗症，那将是更棘手的麻烦。

周庭听完后，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许远滚烫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出口至少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以队伍目前的状态和行进速度，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

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或许……我可以试试。我的精神力或许能暂时护住他颅内受损的经络，压制住出血的速度，这样应该能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不行。” 燕池末几乎是立刻截断了我的话。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这一路已经连续动用了三次‘海市蜃楼’，精神力本就消耗了大半。再强行透支去帮许远稳住伤势，万一中途遭遇异兽袭击，你连发动异能的力气都没有。到时候，不光救不了许远，连你自己都会搭进去。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目光先落在昏迷不醒的许远身上，又移向燕池末那线条紧绷的脸：“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这里耗下去，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的，只是暂时稳住他的伤势，不会透支太多精神力。”

燕池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更深的结，跳动的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映得他下颌的线条格外冷硬。

他沉默了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妥协道：“最多只能稳住他，一旦你感觉到精神力耗损超出负荷，必须立刻停手。”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在许远身侧蹲下。

我屏息凝神，再次将所剩不多的精神力缓缓散出，分出一小股尽可能平稳而柔和的精神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上他颅内那些细微的受损血管，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缝合，一点点将出血点封住。

接着，我又在他颅骨的裂隙周围，布下了一层薄薄的精神力屏障，希望能借此缓解路途颠簸可能带来的二次损伤。

我只觉得眉心传来一阵一阵持续不散的轻微胀痛，抽抽拉拉地牵着眼角的神经发紧，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被彻底抽空，整个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胀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坠着脑子发晕，连眼前明明安稳跳动的篝火火光，都在视野里跟着轻轻晃动，眼看就要看不清轮廓。

燕池末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我的异状，脚步一错就快步凑到了我面前，伸手稳稳扶住了我晃了一下的肩膀，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尾音里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够了，停下吧，你现在的状态不能继续耗下去了。”

我靠在他手臂上缓了几秒，才勉强稳住身形，轻轻点了点头。篝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你脸色很差。”他皱眉，语气不容反驳：“先去休息。”

我没力气争辩，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苏妄立刻递过来一小管浓缩精神恢复药剂，我道了声谢，接过来仰头灌下。

冰凉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随即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漫开，眉心的那股胀闷感顿时缓解了不少。我闭着眼，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调息了片刻，等到再睁开眼时，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另一边，周庭重新为许远掖紧了保暖披风的边缘，确保他不会受凉，然后才坐回跳动的火堆旁。

他压低声音，开始与我们梳理接下来的安排：“倒数第二块碎片的位置已经确认，就在前方不到两公里的山谷深处。明天一早我们便出发回收，一旦得手，立刻转向最后一个目标点，中间不作任何停留。”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安静平和的洞口外骤然袭来一阵凛冽的冷风，那风势来得又急又猛，带着山林深夜特有的清冽寒意，一下子撞开了岩洞口原本滞留的温热空气。

那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和山林深处的寒意，顺着岩壁凹凸错落的缝隙嘶嘶地钻入洞内，带着呼啸般的低响穿过我们身边，搅得那簇原本静静燃烧的篝火猛地窜起半尺高的焰舌，明黄色的火光在冷风里明暗剧烈地摇曳了好几下，溅起细碎的火星飘落在灰堆上。

几乎在风起的瞬间，燕池末便已弹身而起，他一手本能地按紧腰间的刀柄，身影迅捷如豹，几步便跨到洞口，利落地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凝神向外探查。

片刻后，他转身回来，眉头紧锁，沉声通报情况：“起山风了，云层压得很低，后半夜很可能有雨，所有人都警醒些，我们按顺序轮值守夜，绝不能有丝毫大意。”

守夜的次序很快便商定下来，其余人各自寻了相对干燥的位置，靠着冰凉的石壁和衣躺下，抓紧时间休息。我负责后半夜的岗哨，于是先找了个角落，靠着岩壁闭目养神。

洞穴里，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味和草药的清苦，以及一丝从许远伤处飘散出的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

耳畔交织着洞外林海起伏的呼啸风声与身旁同伴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我在辗转反侧许久之后，意识才逐渐模糊地沉入一种不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负责前半夜的苏妄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立刻惊醒，接过她递来的冷光棒，迅速起身与她换岗，坐到了靠近洞口的位置。

此时，外面的风势愈发猛烈，吹得整片山林枝叶哗然狂摆，如同汹涌澎湃的黑色潮汐，发出阵阵低吼。

豆大的雨点果然如期而至，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连成了密不透风的一片，噼里啪啦地砸在洞口遮蔽的厚实枝叶上，那声响密集得几乎扰人心绪。

我抱紧膝盖，将目光投向洞内那簇在风雨声中顽强燃烧的火堆，橘色的火光在瞳孔里跳跃，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推演着今日走过的路线与明日的行动计划。

四块碎片已安然收在贴身的密封盒中，只要再顺利取得最后两块，我们便能踏上返程。

然而，许远苍白的面容与他肩上那处仅被草草包扎的伤处，总是蓦地浮现在眼前，让那份因任务即将完成而生的些微喜悦，始终被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雨声淅淅沥沥，未有停歇之意，洞口的湿气顺着风一阵阵卷进来，带着山林雨后特有的清冷与土腥气。

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就在这时，洞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柴火燃烧时惯常的噼啪声，倒像是粗糙布料轻轻蹭过石壁的细微摩擦。

我立刻绷紧了脊背，反手握住腰侧的短刀，举着冷光棒，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循声挪过去查看。

原来是郑帆被伤口的疼痛给弄醒了，他正咬着牙，极其缓慢地想要撑坐起身，动作幅度压得极小，生怕惊扰了旁边正在休息的同伴。

我赶紧放轻脚步靠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乱动：“我帮你看看。”

他摇了摇头，借着篝火微弱跳动的光芒，看了一眼不远处仍在昏迷的许远，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就是睡不着。刚才迷迷糊糊听见你们说起许远的情况，心里有点发慌。”

我顺着他担忧的目光看过去，许远安静地躺着，呼吸比起傍晚时分已经平稳了不少。

我低声安慰他：“我已经用精神力帮他暂时压住了内出血，只要我们赶得快些，出去就能找到治疗师，他不会有事的。”

郑帆听完，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垫着的干草，低低叹了口气：“都怪我，我的反应能再快一点，扑过去把许远拉开，他也不会伤成这样。”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异兽突袭本就防不胜防，谁也没料到会出这种意外。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养好精神，明天全力赶路，早点把碎片收集完，早点出去，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点了点头，依言缓缓靠回冰冷的石壁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话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进入系统？”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郑帆见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干涩的沙哑：“你别误会，我就是……睡不着，脑子乱得很，总得找点话说说，不然满脑子都是许远受伤的画面。”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粗糙的刻痕。

“我不记得了。”我低声说道，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我知道的很少，为什么会进，进的目的我都没印象了。”

郑帆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一点都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我摇了摇头，指尖在刀柄上顿了顿，“有时候半夜惊醒，脑子里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某个街角的灯光，或者什么人说话的声音，但等我想要抓住的时候，那些画面就散了，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短暂地照亮了郑帆脸上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