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酸。”
我忍不住轻轻掐了掐他的后颈,他闷笑一声,脚步却丝毫未停,只是接着说道:“周庭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不管他说什么,我……”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顾虑绊住了舌尖。
他往前谨慎地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看不见的耳朵“现在不方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好好跟你说。”
我贴在他后背上,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我没敢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耳朵尖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连拂过的海风,都觉得带着一股燥热。
走了没多远,脚下便踏上了码头的硬石板路,往来的渔人不少,挑着沉甸甸的鱼筐穿梭,没人朝我们多看一眼。
燕池末走得很稳,我伏在他背上,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挂着渔获的摊子,跟着他一路朝渔排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望见渔排上坐着个戴斗笠的人,一身藏青色的渔装,正低着头,手里不紧不慢地穿针引线,专心致志地修补着渔网。
周庭早已站在渔排的入口处,远远地向我们挥手,示意我们快些过去。
燕池末将我小心地放下来,然后稳稳地扶着我,让我慢慢朝那边挪动。他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腕,那份支撑的力道温和而坚定。
我们走到渔排入口,周庭率先迈步上去,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晃动感,他回头比了个手势,燕池末扶着我跟上去,郑帆扶着苏妄走在最后。
渔排上腥气很重,泡在海水里的木板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借力,戴斗笠的线人直到我们走到跟前才抬起头,斗笠的阴影挡着脸,看不清长相,只听见他沙哑着开口:“东西带了?”
燕池末朝我偏了偏头,我掏出拼好的铜锚递过去,线人接过,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切口,又摸了摸锚底的刻痕,点了点头,把铜锚揣进怀里,站起身抓起脚边的渔网往肩上一搭:“跟我来,去我住的木棚说,这儿人多眼杂。”
他不由分说地将我往旁边干燥的沙地上带了带,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语气走到渔排最深处那座孤零零的小木棚。
木棚四壁透风,顶上架着层发黑的旧帆布,刚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混着海水咸腥、木材霉味和晒透了的咸鱼干气息,混合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线人反手掩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又掀开门口挂着的旧渔网上下扫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闲人跟着,这才转过身来,将揣在怀里的铜锚重新掏出来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木桌正中央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缸,旁边散着几根磨得发亮的缝网针,铜锚放在满是刀痕的桌面上,暗沉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线人拉过垫着旧木板的长凳让我们坐下,自己靠着门框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笠的竹编边缘,沙哑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那批货明天会靠岸,就在西边三号暗湾。”
走到渔排最深处那间搭在浮筒上的低矮小木棚,跟着线人掀开门帘进去之后,线人随手就扣上了木门的门栓,抬手把扣在脑袋上的竹编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整张脸都刻满海风侵蚀痕迹的黝黑脸膛。
他从贴胸的衣襟内层,慢慢摸出那张被卷成一团皱巴巴的情报纸,跟着又从裤兜里掏了块磨得发毛的干粗布,对着手掌蹭了好几下,擦干净手心里的细碎盐粒,才把卷着的纸张慢慢展开,顺着木纹铺平在了坑坑洼洼的旧木桌上。
整叠纸张都浸透了海边的咸湿潮气,四边都被泡得发皱发软起了毛边,纸面上密密麻麻挤着细小的字,写满了走私船各个轮换的停靠点和改航道的具体时间,在整张纸最靠下的位置,还歪歪扭扭画着一张黑礁港港口内部的地形分布图。
线人把裂着细小口的指尖,稳稳点在了分布图上那个用红炭描出的红叉位置,把声音压得极低:“要找的货,后天夜里就会从这儿左后方转走,对方这次来了三艘改装的船,船上的火力比你们之前预估的还要足,你们要找的那个装着核心东西的货舱,就在码头西侧的第三间仓库里头,看守仓库的岗哨每半个小时换一次班,半夜两点那轮换岗的时候,会有整整七分钟的空当没人盯守,这是唯一能摸进去的机会。”
燕池末伸手撑在冰凉的木桌边缘,俯低了上半身,凑到跟前去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图上的位置标注,抬起头看向线人开口问道:“要找的东西确实放在那间仓库里?有没有提前被他们转移走的可能?”
线人毫不犹豫摇了摇头,粗糙的指尖又重重敲了敲那个红叉的位置,加重语气确认:“昨天我还进去送过日常补给,亲眼看见那只封好的箱子就放在里头,位置一点都没动过,他们根本不知道消息已经走漏了,放心,不会有变化。”
周庭从旁边凑过来,对着分布图扫了两眼开口问道:那说好接应我们的船呢,定好停在什么位置?
“就在港口外三海里的那块大暗礁后边等着,只要你们得手从仓库出来,对着海面鸣一声哨,他们就会开船过来接人。”
线人说完,把摊开的情报重新折成小块塞进我的手里,跟着又从腰后的布兜里摸出一把擦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递了过来,“仓库大门用的是转舌锁,这就是开那扇门的钥匙,我能给你们摸到的情报和帮助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
燕池末接过钥匙塞进上衣内侧的贴口袋里收好,又抬眼看向线人问道:“任务完成之后我们要怎么联系你?”
线人摆了摆手,弯腰从棚角拎出一捆新鲜渔绳往肩上一放:“不用联系了,送完情报我就离开黑礁港躲一阵,你们成与不成,都跟我没关系了,现在你们就走吧,我待得久了容易惹人怀疑。”说完就掀开木门走了出去,留我们五个在小木棚里对着摊开的分布图沉默。
说完就掀开拴着布帘的木门走了出去,把我们五个人留在这间狭小的小木棚里,对着摊开的港口分布图,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木棚跟着浮筒晃悠的轻微吱呀声。
周庭先伸出手指,点了点分布图上西侧第三间仓库的位置,开口说道:“七分钟时间开门搬东西,算起来时间刚好够用,但码头实际巡逻的岗哨比图上标的多不多,现在谁都说不准,得留后手。”
郑帆从旁边挤过来皱着眉,开口商量道:“我们一共才五个人,苏妄身子弱走不快,得留在外头望风接应,剩下我们四个进去拿东西?”
苏妄原本靠着湿乎乎的木柱站着,听见这话撑着墙壁站直了些,开口说道:“我没事,不用特意把我留在外头望风,我能跟着一起进去行动。”
燕池末摇了摇头,开口定了安排:“你留在接应点,万一我们出来的时候遇到围堵,你还能帮着引开一部分人,周庭跟我们进去拿东西,郑帆你守在仓库外的巷口,盯着换岗的时间,到点提前给我们信号。”
所有人都点了头,我攥着折好的情报,想起刚才线人说的三艘快船,抬头问燕池末:“对方火力比我们猛,真要是交火我们能顶得住吗?”
燕池末指尖轻轻敲了敲坑洼的桌面,语气沉稳地说道:“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调整了,后天夜里就要动手,我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跟他们拼火力拼伤亡的,真能悄无声息摸进去拿了东西就走,就是最好的结果。”
周庭靠在吱呀晃悠的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点了点头,附和道:“只要拿到东西顺利撤出来就算任务完成,犯不着跟他们死磕到底。真要是不小心露了馅被发现,那就直接往港口外冲,接应船在那边等着,能冲出去就没问题。”
郑帆伸手摸了摸腰上别着的手枪,啧了一声开口说道:“就怕他们早就察觉到不对,在仓库那边布好了口袋阵,就等着咱们往里钻,到时候真被围起来,想冲都冲不出来。”
燕池末抬眼看向我,又慢慢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稳得没有一点波动:“不管这是等着咱们钻的圈套,还是到手的机会,咱们都得去探一探。现在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好好歇一天调整状态,今天夜里我先单独去码头摸一圈,看看实际布置的岗哨跟线人给的情报对不对得上,咱们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行动安排。”
说完他把画好的分布图折好,跟钥匙放在一起揣进贴身口袋里收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率先走了出去,开口招呼道:“走吧,先离开这片渔排,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其他的。”
外头海边的阳光正好,暖融融晒在人身上,带着咸腥味道的海风卷着水汽从门外吹进来,一下子扫走了小木棚里闷得发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空气。
我跟着其他人往外走,脚刚踩上晃悠悠的渔排木板,燕池末就又伸出手轻轻扶在了我的腰侧,力道刚好托着我的身子,不让我被晃悠的木板晃得滑倒。
周庭走在所有人的最前头,把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就停下来侧着耳朵,仔细听一听周围有没有异常的动静,路过一处渔排拐角的时候,忽然一下子顿住了脚,回过头对着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不对劲的势头。
我们立刻停住了往前迈的脚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半口大气都不敢往外出。
紧接着就听见远处渔排入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几声松弛的说笑,听声音是几个收渔笼的当地渔人,嘴里说着我们只能辨出个大概意思的本地口音,脚步声慢悠悠的,不紧不慢正往我们这边过来。
提前联络好的线人早就已经按计划走远了,我们现在待着的这处木棚本就藏在渔排最偏僻的角落,要是平白被本地人撞见我们一群陌生面孔凑在这儿,免不了要心里起疑,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踪。
燕池末反应极快,猛地一下攥住我的手腕,一把把我往他身后拉了带,借着自己的身体把我完完全全挡在了他的背后,另一只手轻轻抬在半空中没出声,指尖飞快比了个指向左边的手势,示意我们赶紧往木棚侧边的浮台躲一躲。
我们跟着他的动作,屏着呼吸悄悄往那边挪过去,挤挤挨挨躲在浮台边码着的渔网堆后头,我被燕池末牢牢圈在怀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扑通直撞,震得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他的胳膊。
等渔人走远,我们才悄悄撤出躲藏的地方,顺着渔排的木板往出口走,刚走出渔排范围,码头上忽然吹过来一阵带着咸味的风,卷着不远处鱼摊老板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海边独有的咸湿海水气,直直扑到我们脸上来。
我下意识抬起头往天边看了一眼,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上,慢悠悠飘着几朵厚厚的积雨云,正顺着风势慢慢往我们头顶这边飘过来,看这云的架势,多半是要下雨了。
周庭也跟着抬头扫了一眼天色,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开口说:“看这云的样子,傍晚怕是就要下雨,我们找落脚的地方得找个靠得住的结实地方,别被雨淋着,你脚踝上的伤口要是再泡了雨,处理起来只会更麻烦。”
他说着说,目光轻轻扫过我缠着绷带的脚踝,在那儿顿了两秒,没多问什么就又移开了目光,说完之后转身率先迈步,往码头外的村镇方向走。
我们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一路穿过挤挤挨挨摆满了渔筐的鱼摊,这镇子规模不大,家家户户基本都是靠着出海打渔吃饭的住户,路两边开满了卖补网工具、渔船配件的渔具店,还有摆着新鲜渔获的小门店,街上的本地人看见我们几个生面孔,也只当是来产地收鱼的外地商人,没人多问一句什么。
周庭对这一片的路很熟,拐过两条窄窄的青石板巷子之后,就停在了一处带小院的老民居门口,他掏出门钥匙打开院门的铁锁,伸手推开木门对我们说:“这是线人提前帮我们订好的落脚处,院子位置偏,后门直接通着后街小巷,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撤退也方便。”
院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屋靠墙摆着四张旧木床,侧屋还摆放着两张床,墙角整整齐齐堆着拆洗干净的被褥,厨房的灶台边还留着半袋米和一捆干柴,东西准备得齐全,足够我们几个人安稳休息了。
燕池末扶着我慢慢走到靠窗的那床边坐下,转身自己走到厨房,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我捧着水杯,抬眼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阴沉了下来,积雨云越压越低,吹过来的风也带着凉意。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了院子的瓦面上,白茫茫的雨雾很快就蒙住了远处的海面,整个小小的院子,都浸在哗啦啦连绵不断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