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池末咳着血,努力抬了抬已经几乎抬不动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吴因垂落在担架扶手上的衣角,那力道微弱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他的目光艰难地越过前方剧烈涌动的能量气浪,直直落在吴因与F-135腕间那死死纠缠、几乎勒进皮肉的纹路上,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呼啸的风里:“吴因...”
他顿了顿,喉间抑制不住地滚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可眼尾却微微弯了弯,竟露出一点吴因初次见他时,那般干净又温软的笑意:“我等你。”
我愣住,在那瞬间无边的黑暗里,那点被燕池末的话语死死锚定的意识骤然炸开。
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汹涌的力量深处猛然爆发,顺着经脉逆冲而上,又顺着我们交缠的腕间纹路,狠狠撞向F-135的意识核心。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F-135精神团中传来的惊呼,他那原本稳固的意识在我的冲击下猛地收缩,刚才还死死压制着我的那股力量,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你怎么会……”他的声音里带着深入骨髓的惊慌与难以置信,“这不是你原来的异能……”
我没有说话,只有滚烫的液体混着血,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
所有的悲愤,痛楚与决绝,此刻都拧成了一股最纯粹,最锋利的杀意。
他要偷我的命,要吞我的意识,现在还要将燕池末逼至绝境……我一刀接着一刀劈砍下去,不管共生纹是否已濒临断裂,不管意识是否会在冲击中溃散,甚至不顾最终秘密能否揭开,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
眼睛不知何时已染上幽深的绿意,指尖紧紧攥着那把由沸腾精神力凝聚而成的长刀。
每一次挥刀斩落,记忆便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扑来——我想起燕池末蹲在冬日寒冷的街边,将手中唯一一个尚且温热的豆沙包仔细掰开,毫不犹豫地将大半都塞给我时,那眼尾弯起的、带着融融暖意的温柔弧度;想起每一次危机降临,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挡在我身前,用并不宽阔的后背筑成屏障,那传来的坚实而可靠的温度,总能让人瞬间安心;更想起刚刚,他那句几乎要散在呼啸风里的低语,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等你。”
腕间的纹路亮得越来越惊人,原本分明的金与红两色光芒彻底交融,化作一片温暖而炽烈的纯粹金色,再也分不出哪一道属于我,哪一道又属于他。
F-135的尖叫声变得越来越微弱、断续,那些原本如毒蛇般牢牢缠缚在我手腕上的共生纹,此刻正迅速褪去颜色,变得透明而脆弱,然后顺着我腕间发光的纹路,像被狂风卷走的沙砾,一点点飘散、湮灭。
我死死咬着牙关,在生死一线的最后关头,终究还是给F-135留了半口气。
我将刀锋稳稳地压在他的颈侧,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一字一句地逼问,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当年……那场出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F-135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让胸前的伤口涌出更多的温热液体,喉咙里漏出几声断续而阴冷的低笑,那笑声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混杂着浓重的血沫气息:“你猜啊……”
他喘息的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耗尽胸腔里仅存的气力,可他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钉子,尖锐、冰冷,带着一种濒死的执拗,一瞬不瞬地钉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将我的轮廓烙进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里。
“吴因,你知道吗?从你作为观察者开始注视我的那一刻起,从你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时,我就恨过你。我恨你为什么从不曾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关照,恨你永远站在规则与秩序的那一侧,用那份近乎残忍的客观审视着我的一切。”
“你永远那样清醒、克制,像一座没有温度的石碑,矗立在我混乱世界的边缘,衬得我的挣扎与不堪如此可笑。可即便如此,矛盾的是,我还是不知不觉地将目光投向你,忍不住去好奇你的一切,你沉默时微微抿起的嘴角,你凝神时线条笔挺的肩线,你身上那股又冷又硬的劲儿,像裹着厚重冰层的铁,触之生寒,坚不可摧,仿佛任何情感的暖流都无法将其渗透或融化。”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在那严丝合缝的冰层底下,或许……只是或许,会有一块属于我的角落。”他的声音越来越虚,指尖徒劳地动了动,像是想要触碰什么,最终却重重
砸落在地。
“直到后来他的出现,我才真正看清,我拼了命想凿开的那层坚冰,对他来说不曾存在过,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耗尽心力,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不曾真正属于过我。如果……如果我只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没有这些混乱与不堪的人,你会喜欢我吗?”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一字一顿地说道:“吴因,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闷雷,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颤,连刀锋都跟着晃了半寸。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所有的阴冷讥诮都从他脸上慢慢褪去,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我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又往下沉了沉力道。
冰冷的金属更深地没入他的躯体,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股顽强的生命力正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消散,
就像指缝间无论如何也握不住的流沙,我俯下身,凑近他逐渐涣散的瞳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次重复那唯一的索求:“別耍花招,说名字。”
刀刃切进皮肉时那种特有的带着轻微阻力的滞涩感,顺着刀柄清晰地传达到我的掌心。
F-135那带着嘲弄意味的低笑猛地呛在了喉咙深处,瞬间化为一阵破碎而痛苦的嗬嗬声,像是漏气的皮囊,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腥甜的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滴落在我脚边积着薄灰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沉刺目的深色。
F-135的气息摇晃得如同风中之烛,喉咙里滚动着破风箱般的漏气声。他涣散的瞳孔忽然动了动,沾着血的手指艰难地抬起,带着最后的温度蹭过我的手腕,但那点温热转瞬消散。
我盯着他失去光彩的眼睛,刀刃依旧没有拔出。
F-135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喉间嗬嗬作响,渗出新鲜的血沫看着我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瞒你……”
他的目光艰难地扫过不远处瘫在担架上,气息已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燕池末:“是你……从来没有防过的……”
话刚吐到一半,我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破空声!一道冰冷的寒光擦着我的耳侧疾射而过,精准而狠厉地扎进了F-135的心口。
最后一丝微光从他瞳孔里彻底抽离,垂在半空的手“啪嗒”一声砸落在地,再也没能抬起。
手腕上属于F-135的那道纹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我和燕池末的共生纹,正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皮肤,还带着温热的光。
我猛地抬头,循着那细微的声响望去,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那片浓密交错的树影。
一道身影,半个身子巧妙地隐在枝叶投下的斑驳光影之中,正以一种迅捷而无声的姿态向后疾退,眼看就要彻底融入那片幽暗。
就在其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我的视线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深蓝色袖口边缘。
那抹蓝色在昏暗中格外醒目,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袖口上针脚细密,竟依稀绣着半枚紫荆花的暗纹——这独特的纹样,唯有组织内部的核心成员才有资格佩戴。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猛地窜了上来,几乎瞬间就冻僵了我的全身。
原来F-135没撒谎,出卖我们的人,果然一直藏在我从没有设防的地方。
我几乎没有多想,足尖猛地一点地面,握着精神力长刀便直直朝着那片树影追了过去,腕间交织的金色纹路随着我的动作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