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埋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米饭,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进碗里,混进雪白的米饭中。
我不敢抬头,不敢让他们看见我此刻汹涌的泪水和几乎要崩溃的表情。
我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那个违规者为了困住我而制造出来的幻境。
燕池末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等着我回去,可是……可是这院子里温暖的灯光,哥哥手掌的温度,妈妈唠叨的关切,每一样都像最甜美的毒药,让我沉溺其中,怎么都……舍不得从这场太过逼真的美梦里醒过来。
晚饭后,我跟着哥哥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纳凉。他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一边给我扇风,一边耐心地讲解着我作业本上的一道数学题。
扇子摇动带起的风里,都浸满了槐花清甜的香气,我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听着他温和的嗓音,忽然就忍不住,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哥,我好想你。”
他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笑意,又有些疑惑:“干嘛突然这么肉麻?我不就在这儿吗?怎么,是又想要零花钱了?”
我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眉眼还是我记忆里少年时那般清爽干净的模样,下颌线的轮廓还带着几分没完全长开的柔和,甚至连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和我印象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咬着下唇,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摇了摇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贪婪地、拼命地想将眼前这一刻他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刻进灵魂最深处。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一旦离开这个幻境,茫茫人海,我不知还能否找到失踪已久的哥哥,或许又只能对着那枚冰冷的铜叶徽章,寄托我无尽的思念。
他见我半晌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便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将一块剥好了糖纸的奶糖塞进我嘴里。
甜丝丝的奶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那味道,和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就在这熟悉的甜意在口腔里彻底化开的瞬间,我的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另一个画面——燕池末紧紧扣着我手腕时,那坚定而带着温度的力道;他挡在我身前,面对危险时那摇晃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的背影……他曾对我说,他还在这里,他在等我回去。
我含着那块奶糖,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下巴上的那颗痣,触感真实。
然而,我哥的痣,是长在左边下巴的,可眼前这张脸上的痣……却长在了右边,原来,再完美的幻境,终究还是露了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楚和哽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正在揉我头发的那只手腕。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哥,你还记得我中考那天,你送我去考场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也微微晃动了一瞬,但语气却依旧维持着那种轻松自然:“当然记得啊。我不是跟你说,让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嘛。”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很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回来。
“不对。你那天,给我塞了同样牌子的奶糖,然后对我说:‘小因,要是遇到实在不会的题,就空着,别硬撑。一场考试而已,不代表什么,大不了哥养你一辈子。所以,尽管去冲吧。’”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开始有些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还有,你的痣,是长在左边的。但你现在这张脸上的痣,在右边。你……记错位置了。”
话音刚落,周围那令人眷恋的、温暖的槐树甜香,厨房里飘出的饭菜热气,掌心残留的亲人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冷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眼前这个温馨熟悉的小院,开始像脆弱的玻璃一样,从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缝隙中,熟悉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紫雾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哥哥”脸上那温柔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僵硬。周围的光影开始剧烈地扭曲、颤抖。
清甜的槐花香被一种腐败的、令人作呕的雾气味道彻底取代。他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逐渐褪去那层鲜活的外皮,显露出内里那具冰冷而虚幻的影子。
那虚影依旧披着哥哥的外形,它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而冰冷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笑意:“怎么样,待在这里不好吗?跟你的家人,永远在一起。比你在外面跟那毛头小子打打杀杀的强多了,留下来吧。”那声音带着蛊惑,仿佛真为我着想。
我攥紧藏在身后的短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却有一股清晰的力量支撑着我。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的家人,从来不会让我留在梦里,他们只会盼着我往前好好走。你偷来的样子,再像,也永远都做不了真。”
我深吸一口气,将嘴里没化完的奶糖用力咬碎,那一点甜味似乎给了我最后的笃定。
我握紧短刀,刀锋对准那道虚假的虚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的不是假的。就算真的……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哥,我也不会留在你这个破梦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不再犹豫,举起短刀,将全身的力气与决绝灌注于手臂,狠狠朝着自己身前的虚影劈了下去。
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意识中炸开,眼前温馨的宅院景象彻底崩碎、消散。
我再次坠入那翻滚不定的浓雾之中,但这一次,我早有准备,攥着短刀的手没有半分松动,我屏住呼吸,凭着记忆里燕池末最后倒下的方向,在令人窒息的雾气中艰难摸索着前行。没走几步,指尖便触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立刻反应,有力地反扣住我的手腕,熟悉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那带着些许疲惫、却更多是了然与欣慰笑意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响起:“我就知道,你能走出来。”
那制造幻境的虚影见精心布置的迷梦被破,顿时陷入疯狂,它卷动着周遭浓郁的紫雾,如同滔天巨浪般朝着我们扑噬而来。
我没有退缩,将短刀握得更紧,眼睛早已变成金色,体内沉寂的异能在此刻毫无保留地轰然扩散,璀璨的金色光芒以我为中心散发,驱散阴霾,照亮了一小片混沌。
我目光锁定雾中那团扭曲波动的核心,将所有的信念与力量汇聚于刀锋,凌空直劈过去:“该结束了!”
金光斩过,紫雾如同被灼烧的布帛般嘶鸣着退散、湮灭。
我抬起头,看向还勉强凝在半空中、已然变得稀薄黯淡的虚影,冷声为这场较量落下最后的判词:“你输了。”
那虚影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尖啸,身体飞快地变得更加透明,最后彻底散成了细碎的紫烟,被风一吹,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遭翻滚的浓雾随着虚影消散慢慢退去,石厅的轮廓重新出现在眼前,燕池末还紧紧扣着我的手腕,他脸色依旧苍白,靠着墙半坐在地上,紧绷的肩背却已经松弛下来,看着我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