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义笑道:“谢通判,得先由你出句,她再作对。”
谢听敛一听,脱口而出道:“东风初破腊,梅萼点寒枝。”是梅花。
耶妲妲:“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出自唐-齐己《早梅》
谢听敛:“雪后寒香彻,孤根冻欲酥。”还是梅花。
耶妲妲:“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出自唐-张谓《早梅》
谢听敛:“雪魂销未尽,冷蕊尚含春。”依然是梅花。
耶妲妲已然开始迟疑,沉吟片刻道:“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出自唐-李商隐《忆梅》
谢听敛:“不借春风力,偏于冷处芳。”仍旧是梅花。
……
大约十轮来回,耶妲妲已然辞穷,坦然认输,“我对不出了。”
谢听敛抬手:“请。”他这是叫人家喝酒。
一旁看着的岳青阳遮面偷笑,笑谢听敛太不懂怜香惜玉。揪住一个词令使劲出诗,非得叫对方认输才罢休。
待耶妲妲刚饮完一杯酒后,谢听敛又出题了,“千树桃花江畔发,暮云春色两悠悠。”梅花算是过了,这次是桃花。
耶妲妲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只能继续对着,席间众人从一开始的赏玩心态逐渐变得替这位胡女耶妲妲担忧起来,只有桑止松了一口气。
毕竟,从行雅令之始,这位谢通判就没被动喝过一次酒。只要不喝醉便不会失态。
上首的秦眺以手扶额半遮面,看向孔义,用眼神询问需不需要制止。
孔义皱着眉摇头,那是再等等的意思。
而秦昭华把这些看在眼里,再度看向谢听敛时,就觉得那人果然不同凡响,与席间此等好色酒徒完全不同。
行花令的俩人已经对到“荷花”了,耶妲妲的脸皮略有抽动的迹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煞白,她实在是背不出来了。
耶妲妲举杯道:“求谢通判饶过,我认输。”
谢听敛正对的起劲,便问:“还有秋季的菊花未对呢,不对了吗?”
耶妲妲屈膝行礼:“不对了。”
“好罢。”谢听敛有些失兴地落座。
席间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伴随着议论声闹哄哄地响起,对面的秦昭华拉住孔义的袖子问:“他娶妻了吗?”
孔义见这次计划落空,耶妲妲竟然也有徒劳而返的时候,不耐烦道:“娶了。”
“我想见一见他的娘子,看看究竟是何许人也。”
谢听敛的娘子,乔拾音刚从农户手里买了一只大公鸡正往回赶,这只公鸡是买回家打鸣用的。
天色不早了,她得赶回去做晚饭,免得天黑看不见光抓瞎了,还废灯油。
刚入窄巷,她就被一个熟人截住去路,是江策。
俩人于窄巷之中相对而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们干这行的规矩是,行动的时候要蒙面伪装,行动之外要假装相互不认识。只有在特定的地点,比如大荒院,比如私人宅院里才可以像是熟人那般相处。
大荒院地处偏僻,平日不会有外人寻去,就算是找到那处,也只会被当作破败的荒院,因为大荒院处于大片的残垣断壁之内,若不是熟悉地形的人还真找不到入口。
其实,官府也知道大荒院的存在,那些流民和乞丐,有朝一日想要落户,官府就会将其登记为“客户”,这些“客户”领取厉子后就要按照人头缴纳人丁税了。
当然,“客户”在灾年也会享受到官府的救济。
而这些“客户”的登记住址就是这片废墟,或者是寺庙,或者是道观,至于后两者,不过是做做样子,正常的寺庙和道观哪里会收留这么多流民和乞丐?
是以,大荒院也不只有莲婶和小阿霓以及阿虫住的那处,只不过那处最隐蔽,院落环境最好。
乔拾音每次去大荒院都会包住脸,只要是在“外面”他们都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所以,当江策专门把她堵在巷子里时,乔拾音是很吃惊的。
如果在“外面”有联络痕迹,一旦某人被捕,就会顺着痕迹抓到与其有联络的其他人。
俩人对峙片刻,江策轻声道:“跟我走,我带你干一笔大的。”
乔拾音站着没动,“不干,最近想歇着,打算安稳过日子。”
江策冷笑一声道:“装什么清高,每次一有大动作,你最上赶着。”他顿了一下道:“这次成了,我与你五五分。”
乔拾音犹豫了一下问:“其他人呢?”
江策道:“我与其他人分剩下的那一半。”他催促:“走不走?行动日定在后天,十一月初一。你先随我去摸摸点,若是嫌那处危险,行动那日你可以不去。”
江策见她还在犹豫,保证道:“你放心,今日就是去看看,待到那日去不去都随你。”
乔拾音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手里的一只大公鸡,道:“天快黑了,我要回家。”
“回家作甚?”江策道,“今日府衙款宴谢通判,他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家,你回家无非就是做点饭自己吃,一会儿回来路上买点吃的得了。”
他再次催促道:“走吧,就在城西郊郭博雅古道,骑马过去半个时辰就到了。”
乔拾音提了提手里的大公鸡,道:“走。”
一个时辰后,府衙散宴,谢听敛同岳青阳道别,对方住府衙吏舍,俩人在角门分别时,岳青阳道:“幸亏你今日没有喝耶妲妲递过来的那杯酒。”
谢听敛问:“那酒有问题?”
“是。”岳青阳只说了个是字,多余的就不再透露了。他道:“天黑了,谢通判赶快回去罢。”
谢听敛只能先按下不题,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大门闭着,他伸手拍了拍门,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过来开门,这么晚了,他想乔拾音应该睡下了。
他手掌用力一推,果然,门受力而开。他摇了摇头,心想一个女子独自在家,大门未栓不甚安全,往后若是晚归,带上钥匙走后院的东北角侧门即可。
他进院后把大门关好栓上,就着月光入堂屋过书房进卧房。
房中很安静,且今日格外冷清。
“拾音?”谢听敛从案头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屋内的炕上空荡荡,他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才走过去再度确认,炕是凉的,炕上叠着两床被褥,整整齐齐,确实无人。
谢听敛站在炕前,这会儿酒气冲上头顶也难掩心慌,他莽撞地转身往外走,要去寻人,却不小心撞在桌角,闷哼一声扶着腰缓缓蹲下。
突然,一个黑影蹿到他跟前,他定睛一看,不就是乔拾音么。这人好好穿着平日里常穿的衣裳,一点也没有要入寝的模样。
他眼巴巴地把人看着,问:“我不过是晚回来一两个时辰,你又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