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点正是今天。墨允不愿对神君不敬,可他打心眼里觉得,神君所言都是借口,他老人家分明是尘缘未了、生了执念,这实在是给自身修行,埋下了一个巨大隐患。
溯影殿内,百宸仍是合目冥想,周身的时间仿佛被他以神力凝固,连一丝风都不敢轻易掠过他的衣袂。
那枚命簿通体流转着金色符文,正静静地漂浮在他面前,等待着他一探究竟。
许久,他缓缓睁眼,眸光深远幽濛,像盛着一整片无人能渡的夜,不知望向哪片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虚空。
指尖微动的刹那,那枚悬浮在星灯旁的命簿忽然如有灵性一般,纸页轻颤,顺着他心念牵引的方向,稳稳落在了他的右手旁。
最终,百宸抓住了它,将神识注入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翻涌的过往碎片,也没有历劫时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命册里的内容简单得近乎荒凉,只以寥寥的几句旧诗行,勾勒出他在凡界短短的一生:
水袖翻覆演悲欢,
曾有灵眸破夜寒。
一梦温柔三四月,
十年风雪渡孤棺。
那时他修为连破数境,进境快得道基飘浮、灵台不稳。于是他特意召来司命,屏退左右,亲手为自己定下浮名尘网劫。
他本以为,这一劫不过是去凡界走一遭,尝遍身不由己之苦和世态炎凉之苦,便能把那股因修为暴涨而生的骄气与浮动驱逐殆尽。他算准了所有变数,连历劫时哪一年会落雪、哪一日会被人推下高台都推演得分毫不差,却唯独没算到,会有那样一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了他早已写定的命数里。
那卷入宿命中的美丽少女,成就了他的第三重劫难——求而不得之苦。这场变异的情劫将他功成名就的修行执念具象成了“等一个人”,再让他亲眼看着这份念想彻底落空,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将“我执”连根拔起。
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他已回归仙界,成为天庭的天机殿主,本该断情绝爱,把凡界那点细碎往事当成一场过眼云烟,可断桥残雪旁的灵动身影,却总在他以为自己忘却的时候,悄悄钻进梦里。
他看不清她的脸,可那股风拂过发梢的触感,那阵带着香草芬芳的笑容,却真实得像从未离开过他。
他曾不止一次循着那点模糊的气息去凡界找她,踏遍了那年他们走过的所有街巷,寻遍了每一座可能的山,可她就像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心里清楚,她绝非普通凡女,可凡界修真者的寿数顶天也就几千年,九重天一日便是凡界一年,他算着日子,等个几千年,这点不该有的念想,自然就该被时光磨得干净。
可近来她偏偏开始频频入梦,那股熟悉的灵动几乎要冲破梦境漫到他眼前。说不清是执念,还是感念,虽不至于扰乱修行,却也无法彻底消散。
天机殿主执掌天机,唯独无法勘破自己的宿命。入主天机殿后,他曾多次利用自身权柄,推演她的身份年龄位置,却都得不到任何结果。
那日伏魔殿与司刑殿办演武大会,九重天的神仙几乎都去凑了热闹,连远在天机殿深处的他,都能听见玉京演武场传来的震天呼喊。他本无意前去,却忽然心念一动,那股在梦里萦绕了无数次的气息,竟真真切切地在演武场的方向闪了一下。
他敛息匿行,悄然来到热闹非凡的演武场,他是这一道的顶尖高手,施展起来,强如钟离和苍烬之流都没有察觉。
可是他目光扫过全场,就只看见了苍烬那只打扮成别人模样的小猫咪,在人群中探头探脑,除此再无值得一看之人。后来钟离和苍烬就像两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台上显摆起武艺,他心里厌烦,没等演武结束,便悄无声息地回了天机殿。
殿内星光依旧柔和明亮,他握着那枚命簿静坐了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轻得像凡界雪落。其实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他活了数万年,一向以断情绝爱为修行准则,怎么可能像苍烬那个痴人一样,为了一缕情缘,便与人缔结羁绊深重的神契,把自己困在无谓的情网里无法自拔?
可指尖抚过命册上那首诗的最后一句,那些被他压了万年的思绪,终究还是漫了上来。
翻涌到最后,其实也只剩两句没说出口的问话。
一句是:那年你为何一去不还?
另一句是:你可知我,等了你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