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桃站起身，朝云归盈盈行礼，“殿下保重。”

过年那天长安又下了一场大雪，未央宫里到处张灯结彩，年宴设在宣室殿，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的声音穿过层层宫墙，隐约飘到掖庭这边来。

云归蹲在耳房里，一个人烤着炭火，把惜桃送的那件羊皮袄子裹在身上，依然还是寒冷难熬。

他已经许久不戴耳坠，耳洞已经有些愈合，都快戴不上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颗东珠，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珠身在火光中泛着幽绿的光芒。

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刘珩了，刘珩当然没有来过掖庭，只有赵破奴每隔几天会来监视一下。

他不知道刘珩是真的忙于应付年节的事务和匈奴使团，还是在刻意晾着他，或者两者都有，他觉得应该是后者。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

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长安城从傍晚就开始热闹起来。云归抬头，能看见宫墙外一片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夜空中，和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对映着。

街上的人在放花灯，有人把灯挂在屋檐下，有人把灯放在水渠里让它顺流漂走，还有小孩举着兔子形状的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整座城一片繁华喧嚣，灯亮如白昼。

掖庭却比平时更安静，今天是元宵节，看守轮值的人少了一半，管事的內侍们大多被调去伺候年宴最后一天的宴席，连劈柴的院子都空了。

云归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只有一些衣物，他本想把那颗东珠耳坠也留下，但放在桌子上时又有些舍不得，掖庭的人对他这么恶毒，要是他们得了这颗珠子发财了怎么办？

云归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决定还是将这颗珠子收回袖子里，思来想去，又重新将那珠子戴回有些愈合的耳洞上。

惜桃的和亲队伍定在亥时出发，那时候全城还在欢庆之中，没有多少人会关注一个和亲公主的远行。

他听见远处传来太乐府送亲的鼓乐声，明明是那样宏大的曲调，却有种无法言说的哀怨，在夜空中久久飘荡。

就在云归站起来准备换衣服的时候，耳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云归以为是掖庭的人，就没有回头。

他低头时看见来人的影子，那个人的身形瘦削，他觉得如此熟悉，猛然回头，发现竟然是刘珩。

云归心中一惊，担心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又想要逃跑。可是刘珩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他站在门口，逆着月光和远处焰火，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云归一看到那个轮廓，便认出他来。

一个多月不见，刘珩比出征刚回来时更瘦了些，颧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眼窝下方有两团青色。

他站在门口，明明是声望越来越显赫的年轻天子，他的眼神却很是疲惫，好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似的。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先打破沉默，直到外面又有人在放焰火，一蓬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了漆黑的地面，又沉沉暗了下去。

“朕只是来闲逛的。”刘珩别扭地开口。

云归点点头：“没事就回去，你的年宴还没散吧？逛得真远，都逛到这里来了。”

外面又炸开了好几朵焰火，刘珩的声音在烟花声中响起，“只是想来看看你……”

可惜外面的声音太响，云归根本听不清楚他的所言，他把那些与刘珩有关的画面，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心中竟有种了然的意味。

他必须要在今天做个了结欸，于是语气轻松地对刘珩说：“既然看到了，那也没什么好牵挂了。”

刘珩怔然地看着云归，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看见他发梢里一闪而过的明珠，“原来你还戴着啊。”

云归一愣，又道：“那我把它还给你？”

“还君明珠双泪垂……”

刘珩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外面有人低声唤道：“陛下啊，时间快到了，您该去城楼上了。”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云归制止他开口：“去吧，别让你的臣民们等久了，皇帝陛下。”

皇帝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云归一幅无所谓的模样，只能按捺心中翻涌的情绪，干巴巴道：“等我回来。”

云归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远去，远处烟火华美连天，那样惊艳的美丽，初见时觉得惊艳，再见时只剩下平淡庸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