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目光透过灌木的缝隙看着外面。方脸男人往上游走了,背影越来越远。她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确认他没有折返的迹象,才慢慢从灌木后面出来。
“绕回去。”她低声说,“从北面坡地上土坎,走原路出林子。”
两个人换了方向往北面斜切。这次她跑得没有之前快,因为要避开方脸男人可能折返的路线。她绕着坡地边缘的密林走了一个弧形,从侧面回到了土坎附近。土坎的藤蔓还在,她攀着藤条翻上去的时候手上被刺划了两道,没顾上看,直接跳到溪边解开舢板的缆绳。
张海侠跳上船拿起桨的时候明鹤书已经在船尾坐好了。两个人在溪流里把舢板划得飞快,桨叶入水的频率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顺流而下的速度加上两个人的力气,舢板贴着水面几乎是在滑行。两岸的树影快速地向后退去,晨雾散尽之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片碎金。
到了溪口的时候周叔的铁壳船还等在湾角里。明鹤书跳上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磕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回头看溪口的方向——没有人追出来。方脸男人大概还在林子里搜。
“走。”她对周叔说,“回码头。”
铁壳船的引擎轰隆隆地响起来,船身调头往西北方向驶去。明鹤书在船舷边坐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两只玻璃罐——罐体完好,密封没有松动,里面的菌丝在日光下泛着安静的灰白色荧光。她合上拉链,把背包重新抱在怀里。
张海侠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刚才攀藤条的时候划出的两道口子还在渗血,不深,但伤口边缘沾了泥土和碎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蘸了点水壶里的水把伤口擦干净了,又摸出一小卷纱布来缠了两圈。明鹤书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等他把纱布系好了才把袖子放下来。
“周砚和陈葵应该跑出去了。”她开口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力气在刚才那一场奔跑里用掉了大半,“他们从北面走的,方脸男人追的是我们。他们只要没被堵住就没事。”
张海侠点了点头,把手帕收好。铁壳船在海面上平稳地往西北方向走,日光从右舷照进来,把船舱里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明鹤书靠在船舱壁板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心跳慢慢从急促恢复到正常。怀里的背包贴着胸口,罐子的凉意隔着帆布渗进来,像一块镇定的石头。
船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明鹤书跳上岸的时候看到了张海楼——他站在栈桥头上,手里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包子,看到他们回来赶紧把包子塞进嘴里跑过来。
“怎么样?”他含含糊糊地问。
“拿到了。”明鹤书拍了拍怀里的背包,“两罐活性菌株,本家那边刚做出来的。周砚和陈葵应该也跑出来了,你带几个人去山脚那条路上接应一下,看到他们就把人带到周叔那边安顿,别让他们被本家的人堵住。”
张海楼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点了点头转身就跑。明鹤书和张海侠沿着栈桥往岸上走,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上,随着栈桥的起伏微微晃动着。她走了一段之后步子慢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也带着跑过之后的潮红,额角有一层薄汗,但整个人看着是精神的、利落的。
“回旅馆。”她说,“把罐子放好,然后去找陈老头。他那边的人脉能帮我们打听方脸男人那批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两个人上了岸往城里走。码头的嘈杂声在身后渐渐远了,街上的行人和车马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林子里的安静冲得干干净净。明鹤书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按在背包带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走了一段之后她感觉到身边那只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张开了一点。
过了几秒那只手又伸过来,这次没有缩回去,手指松松地扣住了她的,不紧不松地握着。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谁也没说话。日光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拉到身后又拉到前面,在人流和车马的喧嚣里安安静静地往前移着。
到了旅馆楼下的时候她才把手抽回来,推门进去上了楼。
房间的门关上之后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两只玻璃罐完整地取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
菌丝在罐子里安静地悬浮着,细密的丝线在液体中微微漂动,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冷调的荧光。
她看着那两只罐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罐口重新封好,用油布裹了放进抽屉最里面锁上。
做完这些她坐在桌边没有动,两手撑着桌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张海侠放包和倒水的轻响。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在日光底下慢慢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