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怎么样?”
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给她看。五指张开又合拢,动作流畅,关节处没有任何僵硬或者迟滞的痕迹。
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在昨天那页记录后面添了几行关于船和人手的笔记。
她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抬起头来发现张海侠的目光落在她笔记本的边角上。
那里贴了一张很小的纸片,是她昨天从旧档案里撕下来的一角备注,上面有一行她父亲的手迹——“林中菌源已扩散至树根以下三尺”。那行字她誊抄的时候漏了半句,现在贴在边角上算是补遗。
他看到了那行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明鹤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张纸片,说:“菌源入土三尺,比我原先想的要深。药膏能克制它,但需要把药送到土壤深度才行。如果本家那边的菌丝样本是在实验室里培养的,他们可能不需要依赖土壤,有营养基就够了。”
张海侠把目光从纸片上移开。“那他们带走的那只箱子里的东西,到了福州之后应该会被送进一个专门的地方做培养。如果能查到这里面的环节,也许能找到他们设在福州或者别处的基地。”
明鹤书想了想这个可能性,觉得要查福州那边的事得通过档案馆在北边的渠道。
她打算晚点再拍一封电报给张海琪问问福州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打听。她把这些事记在笔记本里,合上本子的时候日光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暖融融的,把皮肤照得透亮。
中午张海楼从外面买了几只肉粽回来,三个人在档案馆后头的小院子里吃。
院子里有一棵不知名的乔木,树冠撑开一大片,把正午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石桌,周叔平时在这儿喝茶。明鹤书坐在石凳上剥粽子,糯米被粽叶裹得紧实,肉馅是五花肉和咸蛋黄,油润润的。她吃了一个就饱了,靠在树干上消食,看张海楼跟周叔两个人下象棋。
张海侠坐在她旁边那把竹椅上,手里也拿了一只粽子慢慢剥。他剥粽子的动作不急不躁的,叶脉在指尖被一条条撕开,糯米露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明鹤书靠在树干上看了他一会儿,看他垂着眼把粽叶折好放在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糯米送进嘴里。
“你吃粽子不放糖?”她问。
“咸的。”
“我以前吃的都是蘸白糖的。我娘喜欢蘸糖,我爹喜欢咸的,两个人为这个吵了好几年。”
她说到“我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拍,但很快就接上了后面的话,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张海侠安静地听着,把剩下的半个粽子吃完了才开口:“你像谁?”
“我什么都行,甜的咸的都吃。”她笑了一下,“但我爹走后那几年我吃咸的多一些。”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院子里的树影被午后的风推着在地面上慢慢移动,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和发梢上,碎成一片片细小的金斑。她靠在那棵树上闭了一会儿眼,感受着风从树冠底下穿过来带着叶子和泥土的湿气。
张海楼在石桌那边忽然大喊一声“将!”,周叔笑骂了一句把棋子摔在棋盘上,两个人又闹着要重新来一局。
她睁开眼看着那两个人闹,嘴角弯了弯。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只吃空了的粽叶上,叶片被她剥得整整齐齐的,脉络分明。她伸手把粽叶拿起来在掌心展平了,又放下。
“今天下午我打算把那本黄麻林的旧档翻完,”她说,“里面应该还有几处提到过水路入口的具体位置和潮汐表。如果我们要卡窗口,得把潮汐时间算准了。”
“我跟你一起翻。”张海侠说。
她点了点头,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把两只手臂举过头顶拉了一下肩背的肌肉。
药效还在持续地发挥着作用,腰侧的旧伤已经不太有感觉了,肩膀的酸胀也轻了很多。
她活动完了放下手来,看到张海侠正看着她伸懒腰的动作,目光在她小臂上那道浅浅的旧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道疤是她三年前离开南京时留下的,具体怎么来的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没有解释,只是放下手臂,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他在竹椅上也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吃完的粽叶准备拿去扔。
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去做自己的事。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那棵乔木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