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呢?海里那些东西万一有毒,备着解毒的。"
"有。"
明鹤书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张海侠每个都答"有",字不多,但每个字都稳。她忽然就停了嘴,看着他,半晌说了句别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张海侠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只白瓷瓶重新收回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你去了总督府之后。"
她早上去了总督府,他买了桂花糕在茶铺等她。那中间不过一个多时辰,他把出海要用的东西全安排好了。连她腰上那瓶药膏什么时候被他摸走的她都没察觉。
明鹤书站在窗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后只冒出来一句南京话的尾音:"……侠哥。"
"嗯。"
"你下次拿我东西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不能。"
"为什么?"
"说了你就不让拿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早点休息。明天五点半码头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往隔壁去,然后是开锁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明鹤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板,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父亲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上——"你先是明鹤书,然后才是守门人。"
她把信纸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折好锁回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马六甲的海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码头边停着一艘墨绿色的铁壳船,不大,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几个旧木箱,看起来就是条普普通通的渔船。
明鹤书到的时候,张海侠已经在船尾了。他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褂,袖口扎着,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腿。他正蹲在甲板上跟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边听边点头。
船老大周叔。明鹤书认得这个姓,张海琪提过。
张海楼比她晚到一刻钟。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跑来,帽檐压得低低的,一上船就嚷嚷:"哥!阿鹤!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昨晚商量出海都不叫我——"
"叫你了。"明鹤书坐在船舱口的木箱上,捧着一杯热茶,表情无辜,"我让侠哥给你房间门缝里塞了纸条。"
"纸条?"张海楼一愣,"我没看见啊。"
明鹤书扭头看张海侠。张海侠正低头检查潜水用的呼吸管,头都没抬:"塞了。"
"塞哪儿了?"
"门缝底下。"
"我起来的时候压根没看到!"
"可能被风刮跑了。"张海侠直起身来,把那根呼吸管甩了甩,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反正你来了。"
张海楼看看他哥,又看看明鹤书,一屁股坐在船舷上,叹了口气:"你们俩合起伙来坑我是吧?"
"不是坑你,"明鹤书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热乎乎的,"是怕你睡过头。喏,给你泡的普洱,还加了蜂蜜。周叔,开船吧。"
铁壳船的引擎轰隆一声响起来,船身震了一下,缓缓离岸。雾还没散尽,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马六甲还在睡着,只有海鸟追着船尾飞了一阵,又折返回去。
明鹤书站在船头,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吹。她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那封信的边角,指尖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船往东南方向走。海面的颜色从灰绿慢慢变成深蓝,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海照得亮堂堂的。张海楼已经趴在船舱里补觉了,呼噜打得不算响但节奏稳定,像某种远古生物在喘气。
明鹤书靠在船头护栏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件薄外套搭在了她肩上。
"风大。"张海侠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前方。
她没客气,把外套裹紧了些,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儿。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的棱角比三年前分明了,但眼睛底下那点青紫跟三年前一样——这人大概从没好好睡过觉。
"侠哥,"她喊他。
"嗯。"
"等这边的事了了,你跟我回南京住一阵子吧。"
张海侠偏过头来看她。晨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好。"他说。
明鹤书把脸转回去看着海面,嘴角翘着,压不下去。海鸟重新追过来了,这次是一大群,在船头前方盘旋鸣叫,翅膀张开时被日光照得几乎透明。
身后船舱里张海楼的呼噜声换了个调子,像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下去了。
铁壳船切开碧蓝的海面,往盘花海礁的方向驶去。雾已经散尽了,天空干净得像被人擦过一遍,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