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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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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点四十到。"

"你别离太近。"明鹤书用筷子拨弄碟子里剩下的马来糕,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那老头儿要真有点本事,你被我带出味儿来反而坏事。"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明鹤书读懂了里面的潜台词——他不放心。她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来,绳子上串着一枚极小的铜钱,边角磨得发光了。她把红绳推过去:"你拿着。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那老头儿就算真见过明家的人,也不一定认得这个。但要是他认得……"

"认得的话说明他跟我爹交情不浅。"明鹤书接完自己的话,笑起来,"那就是自己人了。给你防身用的,万一我栽了你好拿这个去赎我。"

张海侠把红绳接过来,铜钱落在掌心,凉凉的,带着她手腕上一点残余的体温。他没戴,收进了衬衫口袋。

"走吧。"明鹤书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我先回去补个觉,下午还有场大戏要唱。"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边走边咬。张海侠坐在窗边没动,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铜钱的正反面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錾纹,拼出来是个"明"字。

他把铜钱重新放回胸口的口袋,贴着那个白瓷瓶的旁边。

下午两点四十分,龙华寺后面的古董铺子。

铺面不大,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的货架上堆着瓶瓶罐罐,一股子旧木头和樟脑丸混起来的味道。明鹤书到得早五分钟,进门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一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明小姐,请。"

明鹤书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目光从茶具上掠过——壶是新的,杯子是旧的,底款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个老窑口。老先生给她倒了一杯茶,六安瓜片,香气清冽。

"明小姐的字,跟令尊很像。"老先生开门见山。

明鹤书端着茶杯,笑了笑:"我爹在世的时候确实逼我练了不少字。老先生认得他?"

"认得。三十年前在福州见过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老先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他那时候就爱写悬疑故事,在报上连载,笔名叫'夜航船'。我跟他喝了一顿酒,聊了一晚上,聊的是福建沿海的沉船传说。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不太相干的事。但明鹤书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老先生请我来,不会只是想叙旧吧。"

老先生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上午在花厅里的沉多了,像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爹最后一封信寄出之前,来过我这里。"他说,"他留了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红绳系铜钱来找我,就把东西给她。"

明鹤书的呼吸停了一秒。

老先生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打开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来。信封是米黄色的,开口封着火漆,火漆上的印纹是一朵梧桐花。

他走过来,把信放在明鹤书面前。

"你爹说,这东西只能给明家人看。我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也没拆过。但你今天上午拿出的那本书里,收笔用的是'海客'的尾码——那是你爹跟我约定好的暗号,专留给明家人用的。所以我认出来了。"

明鹤书伸手去拿那封信,手指碰到火漆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没立刻拆,而是先抬头看老先生。

"老先生,"她声音很轻,"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老先生重新坐回太师椅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我什么都不换。你爹当年帮过我一个大忙,我这辈子欠他的。如今他走了,你来了,这东西物归原主而已。"他顿了顿,"不过你爹在信里提了一件事——他说'盘花海礁'下面有个东西,如果被人动了,整个南洋的地气都会乱。你有空的话,往那个方向查查。"

盘花海礁。

明鹤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明家坟山底下那堆她守了三年的旧档案里,这个名字被用朱笔圈了三圈。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收进包里。

"多谢老先生。"

"不用谢。"老先生摆了摆手,"你爹救过我孙女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门外墙根底下那位穿灰衬衫的年轻人,是你的人吧?他在那儿蹲了快半小时了,也不嫌蚊子多。"

明鹤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眉眼弯弯的,破天荒露出一点真正属于小姑娘的神气。

"他是我家的。"

她说。

傍晚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落日余温蒸腾出的潮气。明鹤书走出古董铺子的时候,墙根底下果然空无一人,但街对面卖杂货的棚子后面,她看见一片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她没去追。

怀里那封信隔着帆布包的布料,贴着她的腰侧,温热的,像一只安静的手搭在那里。

她抬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去。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得像是把整条街都烧起来了。

身后不远处,脚步声跟得不远不近,稳健的,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她从余光里瞥见那个灰衬衫的身影缀在凤凰花树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跟着,像影子贴着地走。

她没有回头。

只是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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