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四溅。
许放闭着气,在水下挣扎着睁开眼。
睡袍吸了水,沉甸甸地缠在身上,十分难受。
伊莱恩就悬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嘴角挂着得逞的坏笑。
不仅如此,坏心眼人鱼游近了些,修长的尾巴在水里一卷,直接把撕碎的海带冲到了许放脸上。
滑腻的海草糊住了视线。
许放扯掉脸上的海草,用力蹬了一下池壁,破出水面。
“咳——”
伊莱恩也跟着浮了出来。
他保持着一个非常安全的距离,既能清楚地看到许放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又保证如果许放发飙,他能随时扎回水底。
人鱼把双手架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朝对方伸出了五根手指。
鉴于两脚兽的愚蠢行为,伊莱恩决定加价。
五块甜泥巴,一块都不能少。
许放叹了口气,抬手将额前碍事的湿发往脑后一抹,懒得再跟这条蛮不讲理的鱼计较。
他走到智能控制台前,按下了按键。
吃一堑长一智,大少爷的学费向来交得很快。
“咔哒。”
机械咬合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伊莱恩听到头顶的异响,扬起脸循着声音望过去。
二层投喂平台上方,原本开阔到能看见挑高天花板和水晶吊灯的开口边缘,突然滑出了几道黑色的金属暗槽。
紧接着,粗壮的机械臂从暗槽里延伸出来,金属网格从四周朝着中心合拢。
伊莱恩好奇地看着。
他还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甚至好奇地往上游了一截,想要去碰一碰头顶的黑色金属板。
指尖还没碰到,阴影就已经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
最后一根金属插销卡入凹槽,整个海洋缸的顶部被金属网彻底封死。
水晶吊灯的光线被金属网格切割成无数个光块,斑驳地砸在水面上。
天花板不见了。
伊莱恩愣在原地。
掌心贴上头顶坚硬的金属网,用力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他又加上了另一只手,借用尾巴在水下卷起水流提供推力,看似单薄的金属网连毫米的形变都没有发生。
伊莱恩终于反应过来——
他、被、关、起、来、了!
人鱼猛地转过身,扎向玻璃幕墙,贴在玻璃上,双手握成拳头,对着准备离开的许放就是一阵狂砸。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水体传出来,震得大厅的地板似乎都跟着抖了几下。
水底下,人鱼张开嘴,一连串高频的音节伴随着大量的气泡,像是开了闸的喷泉似的咕噜噜地往上涌。
那是纳迦瑞语里最顶格的脏话,还夹杂了模拟海妖尖啸的威吓音。
许放已经走到了客厅另一头,无所谓地摆摆手,“省点力气吧,那层网是防□□级别的,你就是把尾巴拍断也出不来。”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往下滴水的睡袍,补充道:“明天不仅没蛋糕,连海带也给你断了。”
大少爷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背影透着股终于扳回一城的从容。
伊莱恩看着那人消失在楼梯拐角,气得一尾巴重重地拍在玻璃上,把小鱼吓得全部躲回珊瑚里。
气死鱼了!
他转过身,在缸底焦躁地游了几圈。
游了几圈后还是觉得憋屈,目光一转,盯上了试图把自己伪装成大石头的章鱼。
黏糊糊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它连滚带爬地想往更深的缝隙里缩,但已经晚了。
伊莱恩游过去,一把揪住章鱼最粗的触手,把它从缝隙里拽了出来,用力在怀里揉搓拉扯。
黏糊糊委屈地喷出一小团墨汁,却根本不敢反抗。
伊莱恩折腾够了章鱼,泄了气似的沉到水底。
他仰面躺在白沙上,看着头顶上黑漆漆的金属网,眼睛里倒映着被切割的光块。
余光瞥见客厅的落地窗外,退潮后的海水闪着粼粼波光。
伊莱恩换了个姿势,脸颊贴着缸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海岸线。
他想不通两脚兽为什么要突然把出口封死,也许是在气恼昨晚大厅里的那场滑行越狱,或者是因为打碎了那些脆弱的壳子,把对方的巢穴弄得一团糟。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远处的大海好蓝。
伊莱恩看久了,耳鳍无力地耷拉下来。
原本只是胃里空荡荡的难受,现在这股空虚感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爬,变成了咕噜噜冒泡的酸涩。
他想家了。
想念父母和兄弟姐妹,想念潮歌部落里能把海水照得透亮的星源带,想念那些总是被他捉弄、却还是会把好东西分给他的鱼朋豚友。
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在封闭的水箱里撕开个口子,就再也压不住了。
眼眶有些发热。
伊莱恩抬起手背,在眼角胡乱蹭了一下。
指背带下一点潮湿的水汽。
没有珍珠。
在艾斯特拉,人鱼的情绪起伏如果足够强烈,落下的眼泪会凝结成圆润的珍珠。
可他盯着指腹上融进水里的透明液体,发了很久的呆。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这是一片感觉不到星源的贫瘠海域。
在这里,连眼泪都变不成珍珠。
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际线被夜幕吞噬,只剩下深蓝近黑的轮廓。
大厅里的感应地灯接连亮起。
伊莱恩直起腰,双手撑在玻璃上。
原本颓软的脊背重新绷紧,金色的眼睫抬起,眸子里多了决绝的狠劲。
两脚兽以为加上个铁盖子就能困住他?
他闭上眼,去捕捉体内的星源。
他咬牙,将散落的能量一点点剥离出来,顺着血脉强行挤压,全部逼到右臂的肌肉里。
原本白皙的右臂皮肤下,隐隐浮现出金色的流光,指甲边缘闪出了细碎的电芒。
“做梦!”
人鱼喉咙里滚出低频的怒音,腰部发力,鱼尾在水中猛地一抽,借着水流的冲力,蓄满星源的右拳重重地砸向海洋缸!
“轰——!!!”
玻璃,骤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