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3.28]
沈静萍的养父,也是她的亲叔叔,她喊了十五年的幺爹,刚死三天。
沈静萍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她已经在他病床前端屎端尿地照顾了一年零八个月。他的喉咙烂了,每天都会流脓水,发出恶臭味,这对一生爱干净的幺爹来说无疑是个致命打击。
他身体变得僵硬灰白,沈静萍平静地叫来医生,然后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送进了殡仪馆。昨天刚刚办完仓促的葬礼,弟弟为了遗产分配和自己大吵一架,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大学去了。
而现在,一家蹦迪酒吧五光十色的灯光照射下,褪去黑衣,穿着清凉,随热烈的音乐舞动的沈静萍无声大笑。
葬礼上的她没有哭,然后就被冠上了不孝的罪名。
她每每想到这些就想笑。
可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她幺爹没有孩子,她亲生父亲出意外后,就收养了她们姐弟俩。家里重男轻女,弟弟不仅早就安排好了接班工作,还有大学读。可她却连初中都没读完,在家里干着全职保姆的活。
她没有工作,没有未来,也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人。
她想她是恨幺爹的。
但葬礼上,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着真心或假意的眼泪,再转头直视幺爹笑容可掬的遗照,忍不住轻轻喊他——“爹。”
她喊出口的那瞬间忽然就不那么恨了……人都死了,她有什么可恨的。如果不是幺爹愿意收养她,她可能会被丢到某个农村亲戚家里,像猪一样被圈养起来,大字不识几个,然后嫁个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辈子都出不来。
何况她在照顾幺爹的这两年,好说歹说,卖惨装可怜,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总算把他的房子要到自己名下了。幺爹还偷偷存了一个一万多的存折,也给自己当嫁妆。
他死之前最后几句话,还在反复叮嘱她不要乱花,以后他就没钱给她了。
沈静萍一直很听幺爹的话。
但今天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违背他,拿到钱的当下,她立马去银行取了出来。
开玩笑?她才20岁,连男朋友都没有,嫁人离她太远了,不如把“嫁妆”拿出来先消费消费。
在此之前,沈静萍身上的所有钱加起来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块。
她上学那会的早餐费只够买一包老北京方便面,但她不愿让别人看了笑话,所以经常饿肚子,贫穷和饥饿像甩不掉的牛皮糖如影随形。
但现在,她报复性地买了一堆不需要的东西,甚至买了幺爹以前最舍不得买的烟,抽了两口,呛得肺疼,随即掐灭了踩在地上,剩下的全都丢进了垃圾桶里。
好奢侈,她对自己说。
金钱让她尝到了甜味,她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总而言之,她现在不差钱。
此时此刻,她看见不远处酒吧前的高凳上有个穿着干净、拘谨克制的男人,他一身米棕色衬衣配白色运动裤,戴着老土的黑框眼镜,头发四六分梳得很整齐,双手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品尝。
他和这里格格不入,不知道为什么,沈静萍想到自己。
这人的单肩包出卖了他,上面还绣着清阮师范大学的校徽,原来是个白净的男大学生。
沈静萍勾起笑容,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她要——睡了他。
她拿了个空酒杯过去搭话,酒杯很快被人倒至半满,名字也问出来了,她的衣服自然而然脱下来。
她发现这个人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只是一味附和她,不过很听话。
听话就够了,她做了十几年的听话孩子,终于成为了发号施令的人。沈静萍很满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在最后时刻说要和自己谈恋爱好不好。她看他长得还行,一时上头就同意了,答应不久有点后悔,但没说出来。
她们吻着进了狭小的单人间,那张床发出难以承受的声响。窗外还能听见火车发出由远及近的轰隆声,豆大的雨说下就下,夜色被风吹得发白,各种声音杂糅在一起,掩盖了屋内的暧昧水声,像是一场黎明前的盛大合奏。
沈静萍的初体验不算很好,但又觉得应该不算太亏,至少让她短暂地忘记了那些烦心事。在昏暗的喘息里,她阖眼沉沉睡了过去。
……
[2024.12.14]
再次睁开眼,沈静萍看着粉白的墙壁,手下毛茸茸的被子以及能装下三个她的大床,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陌生。
她揉着酸痛的腰下床找厕所,在洗漱台前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吓得嚯了一声。眼前这个满脸斑纹、面容憔悴、穿件亮粉色大棉袄、老得像四十岁老阿姨的人是哪位?
沈静萍抓了抓头发,里面藏着不少白发,生生被她薅了一撮下来,更加不可置信。
她刚烫的大卷发呢?
她发愣的目光飘向陌生客厅的陌生茶几,发现什么摆着一本日历——2024年。
今年不是2004年吗?
她……穿越了?
可是她的钱还没花多少呢!
还有她预约的纹身没去啊!!
做梦做梦只是做……作孽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