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靳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高公公深夜闯殿，有何紧要事？”

高化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先帝龙驭宾天前，亲手将这封书信交付老奴，再三叮嘱要呈交到陛下手中。”

赵德全上前接过锦囊，检查无误后转呈给萧靳文。

锦囊是明黄色的丝绸制成，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确实是先帝专用。

萧靳文接过锦囊，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纹路时，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厌恶。

“你们都退下。今夜无需在此值守，没有朕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半步。”

脚步声渐次远去，萧靳文沉沉吸了一口气，借着烛火反复翻看手中锦囊。

锦囊分量极轻，内里约莫只有一页信纸。

厌憎翻涌，他抬手就要将此物扔入火中，复杂难言的情绪绊住了他的动作。

“人都入土了，死前还要特意留话。亲手逼死我母后，害死我外祖，如今凭一纸遗书便妄想我既往不咎？”

萧靳文皱眉摊开信纸。

——“靳儿：

若你读到此信，便说明朕已离世，你已登临帝位。

朕不知你究竟如何看待朕这一介生父，但有些压在心底的话，朕必须告知于你。”

萧靳文五指下意识收紧，险些将薄薄的信纸揉皱。

字字句句平淡从容，仿佛他们父子之间从未横亘过半分的血海深仇。

——“朕知道，你恨朕。

可朕望你明白，身居九五尊位，执掌万里山河，世间万般抉择大多身不由己，别无他法。”

“别无选择？到死都要巧言粉饰，为自己的凉薄罪孽百般开脱……”

——“你母后是朕此生唯一挚爱。

朕登基之初曾对她立誓，此生此生绝不负她半分。

可靳儿，你外祖权倾朝野，朝中半数文武唯他马首是瞻。

他一生为国为民忠心无错，可功高震主，权压君上，便不得不退场。”

果然。

外祖的死亡，母后的含恨而终，桩桩件件皆是此人一手谋划！

早知他临终会坦言一切，当初他殡天之时自己便不该恪守礼制，让他安稳体面地入葬皇陵。

——“朕深知你怨气难平，若你母后依旧在世，你我父子之间便永远横着无尽仇怨。

唯有她离去，你所恨、所怨、所憎便只会有朕一人，而非大梁的皇权基业。”

烛火摇曳不定，纸上墨字渐渐在眼底模糊。

萧靳文猛地抬首，硬生生将滚烫的泪意压回心底。

——“你表弟轻衫天资卓绝，是世间难得的将帅之才，他日必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可太傅一日在世，以他的执拗性情，必会次次遣魏轻衫奔赴险地。

沙场百战，难逃战死殉国的结局。

朕为你扫清前路所有隐患，剔除所有牵绊，只为给你留下可用之人安稳江山。

朕这一生行过无数违心之事，不得已之举。可靳儿，朕从未后悔立你为储。

你是朕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亦是最适合坐拥这万里江山的储君。

四方安定，朝野之中再无人能撼动你的至尊帝位。

朕只愿你往后善待自身。

这至尊宝座风光无限，却也孤寒蚀骨，莫要让冰冷权欲吞噬了本心。

朕与你母后唯愿你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靳儿，你是朕最骄傲的皇子，胜过世间万物，万里河山。

朕已落幕辞世，便求你，原谅朕这一生的身不由己。”

信末数行字迹潦草歪斜，萧靳文仰头望着殿内高远肃穆的穹顶。

“亲手葬送我的至亲、碾碎我的所有期许，到头来却同我说你爱我？”

砚台坠地，墨汁四溅狼藉，笔架碎裂四散，堆积的奏折纷飞飘落，满殿狼藉。

萧靳文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

“在世数十年，你从未对我解释过半分缘由，从未给我过半分温情，如今一抔黄土覆身，一纸潦草遗书，便想让我放下所有仇恨既往不咎？”

火光明明灭灭，偌大江山仿佛只剩他一人独行。

“阿爻……”

心念所至，决断立生。

萧靳文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叠整齐，贴身收入衣襟暗袋，随即大步奔向窗边，抬手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扉，借着晚风纵身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