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是温这个职位,说白了就是半养老。每个月照常拿钱,去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签几个字,开两个会,剩下的时间全在家黏着连允舒。
但年会是躲不掉的。
收到通知那天,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转给连允舒看,语气委屈:“公司年会,必须去。”
连允舒正在剥水果,头也没抬:“去就去呗。”
“你跟我一起。”
“我又不是你公司的员工。”
“家属。”后面紧跟着,“家属可以去。”
连允舒把橘子瓣塞进嘴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知道这个人在打什么主意。
最近半个月,他时不时提一嘴公司的事,什么“市场部新来的小姑娘特别热情”,什么“有人打听我住在哪”,每回说到最后都要看她的反应。
她装作没听懂,他就来劲。
果然,第二天下午,他让她调了休,开车带她去了礼服工作室。
礼服提前定好,挂在那里的时候连允舒就觉得不对劲。白色的长袖高领,布料一直包到锁骨两寸,腰封收得挺好看,下摆垂到脚踝,整件衣服除了脖子和脸,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伸手去翻旁边的架子,被陈是温轻轻按住了。
“就这件。”
“我自己挑。”
“老婆。”他垂下眼,声音放软,“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坏。市场部那几个,天天堵我办公室门口,还有人事部的,上次我开会,她坐在我旁边一直往我这边靠。”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委屈,真受了什么天大的欺负一样。
连允舒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回头看了看那件包得严严实实的礼服,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现在天也冷了,”他趁热打铁,“你穿这个,保暖。”
“陈是温,这是室内。”
“室内也有空调风。”
她把那件礼服接过来,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陈是温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礼服确实好看,剪裁利落,白色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疏离,腰封把那截腰线勾得恰到好处。就是保守得过分,浑身上下只露了一个脖子。
“好看好看。”他站起来,替她理了理领口,“就这件。”
连允舒没再争,主要是觉得和智障争这个没什么意义。
年会设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大宴会厅。衣香鬓影,人声嘈杂。
陈是温带着她进去的时候,一路有人打招呼,他点着头应付过去。
几个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杯子站在不远处,视线从陈是温身上滑到他身边的女人身上,又各自散开。
陈是温扫了一圈:“我得去跟几个老东西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去吧。”
他转过身,叫住旁边一个人。
“冷财。”
那人抬起头,比陈是温矮小半头,脸上架着副细框眼镜,头发剪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索。他应了一声,走过来。
陈是温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连允舒那边递了个眼神:“看着点,我去去就回。”
“放心吧温哥。”
陈是温转身走了。冷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看向连允舒。
他见过照片,在陈是温手机相册里,有几张抓拍的侧脸,不太清晰。
现在真人站在面前,比照片上要好看太多。人很安静,站在水晶灯下,白色的礼服包得端端正正,越是这样,越衬得那张脸干净耐看。
“嫂、嫂子好。”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我叫冷财,跟着温哥做事。”
连允舒冲他点了一下头,笑了笑:“你好。”
冷财被这一笑晃了一下神,低头翻了两页手里的资料,假装在忙。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城市的夜景,厅里音乐声和碰杯声叠在一起。
安静了一小会儿,连允舒先开口:“你多大了?”
“比温哥小两岁。”
“二十六。”
“这么年轻。”连允舒点了点头,“你在公司都做些什么?”
“打杂。”冷财推了推眼镜,“温哥的事基本都是我在跑,会议、对接、文件、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琐事。”
“那挺辛苦的。”
“还行。”冷财笑了一下,“温哥人好,跟着他干活不累。”
冷财刚说完,人群里就晃出来一个高个子。
陈是温回来了。他刚跟那几个老股东打完一圈招呼,大概是被灌了两杯,脸颊有点红。
他径直走到连允舒旁边,看都没看冷财一眼,一米八三的个头往下一弯,一屁股坐在了连允舒腿上。
连允舒被他压得往沙发里陷了半寸。
他顺势侧过身,搂住她的腰,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黏糊糊的:“老婆,好累,要亲亲。”
连允舒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刚才还端着酒杯在人群里应酬得体的男人,现在像块融化的年糕一样挂在自己身上,一时说不出话。她伸手在他腰侧掐了一把。
陈是温吃痛,整个人挺了一下腰,从她腿上弹起来半寸,又跌回去,一只手揉着被掐的地方,眼神控诉地看着她。
他转头扫了一眼冷财:“去,拿点吃的过来。”
“好。”冷财应了一声,转身钻进了人群。
陈是温这才在连允舒旁边坐下来,顺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杯橙汁,咽了下口水。
“老婆,你这个橙汁好不好喝啊,我也想喝。”
“想喝自己拿。”
陈是温没接话。他等待了两秒,趁着她转头去看窗外夜景的空档,忽然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杯橙汁顺了过来。
大半杯橙汁被他仰头咕噜咕噜灌下去,杯子再放回桌上时,只剩了个底。
连允舒看着那只空了大半的杯子,慢慢转过头,剜了他一眼。
陈是温原本还笑嘻嘻的,对上那道视线,脸上的笑立刻收了个干净,换上一种近乎严肃的神情。
他凑近了一点:“老婆,我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连允舒应了一声,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那能走了?”
“能啊。”陈是温弯了弯嘴角,那点正经连三秒都没撑住,他凑得更近了些,“我在楼上订了房间,要不然我们……”
话没说完,连允舒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抵在他嘴上,“我得回去喂十月吃晚餐。”
陈是温被这一下按住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乖乖地眨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连允舒的手机响了。
她收回手,从旁边的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家里的阿姨打来的。她划开接听,那头传来阿姨的声音,问小猫十月今天还没喂,要喂多少粮。
连允舒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得急,早上那顿好像都忘了,而现在,十月肯定饿极了。
她一边在脑子里回忆,一边交代阿姨:“两勺就行,它最近有点吃胖了,别多喂。”
阿姨应了一声,说好。连允舒又补了句“麻烦您了”,才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陈是温。他还维持着刚才被按住嘴的姿势,坐在那里没动,像只小狗,眼巴巴地看着她。
陈是温看她没反应,眼神一转,整个人开始往下滑。
他刚才还坐得笔直,这会儿忽然像被人抽了骨头,脑袋往旁边一歪,肩膀塌下去,一只手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软塌塌地飘出来:“老婆……头好晕……”
连允舒坐在那儿,看着他。
“刚才那两杯,后劲上来了。”陈是温一边说,一边往她这边靠,“我平时不喝酒,你知道的,今天那几个老东西,非得敬我……”
连允舒还是没动。
陈是温见她不接茬,继续往下演。他把手伸过来,虚虚搭在她胳膊上,半边身子都压了过来,嘴里还在念叨:“你扶我一下,我站不住了,真的,腿软。”
连允舒低头看了一眼他压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力道稳得很,一点不抖。她没拆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陈是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眼神往旁边飘,随即又把那点演技收了回来,整个人开始往走廊方向挪。
他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推着她的背,步子迈的不稳,方向倒是精准,笔直地朝着宴会厅外面那个电梯间去。
“老婆你陪我上楼坐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嘴里还在念,“我缓一下就好,真的。”
连允舒被他半推半揽着往前走,脚下没停。她大概已经猜到他打什么主意了,只是懒得说破。
两人穿过宴会厅侧面的走廊,绕过几个端着酒杯聊天的宾客,停在电梯间门口。
陈是温抬手按了一下上行键,按钮亮起来,电梯门“叮”的一声弹开。
他扶着她的肩膀往里带,动作里那点“醉酒”的虚浮感,进门的那一刻就没了。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宴会厅的嘈杂。
陈是温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整个人站直了。
他把那点“醉酒”的虚浮感褪得干干净净,一只手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另一只手抬起,在电梯控制面板上又按了一下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