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姓名。”
“姓名不能吃吗?”
林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般不建议。”
蘑菇长老就是这时候来的。
它显然已经通过M-12知道了东塔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没有像小蘑菇一样先研究岑昼到底是粥还是昼,只把林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第一句话是:“洗手。”
林弥:“我刚回来。”
“所以洗手。”
“你都不问问我东塔怎么样?”
“机械鸟说过了。”
“那你不问白门?”
“等你吃完。”
“名字呢?”
蘑菇长老看向岑昼。
“你的?”
“是。”
“自己选的?”
“是。”
“那行。”
就没了。
林弥忽然觉得自己在东塔里折腾那么久,出来以后被一句“那行”解决,多少有点不适应。
蘑菇长老已经转身:“汤要凉了。”
这句比任何庆祝都管用。
林弥立刻跟上。
温室城给她准备的饭并不复杂。一锅热菌汤,一盘烤根茎,还有蓝潮站刚送来的透明水藻。林弥以前嫌水藻没味道,今天饿得连吃两份。小蘑菇蹲在桌边汇报她不在时温室城发生的事:北区新长了三十七株幼菌,三尾小兽偷吃过一次储藏果,被抓以后坚持说自己只是“检查成熟度”,石头巨人借走的三本书还没还。
“它为什么不还?”
“它说正在看。”
“看多久了?”
“八个月。”
林弥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它一页看多久?”
“有一本压在手下面,拿不出来。”
“……那确实得看八个月。”
岑昼坐在她旁边,没有吃东西。
小蘑菇很快发现:“你为什么不吃?”
“我不需要。”
“以前也不需要?”
“是。”
“有名字以后也不需要?”
“名字不会改变能源结构。”
小蘑菇想了想:“那名字有什么用?”
桌边忽然安静了一点。
这个问题林弥在东塔里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被一只蘑菇用一句话问出来了。
岑昼没有讲姓名主体,也没讲所有权。
他说:“别人叫我的时候,我知道是在叫我。”
小蘑菇更困惑:“阿七也可以啊。”
“可以。”
“那为什么还要换?”
岑昼看着它。
“因为我想换。”
小蘑菇这次听懂了。
“哦。”
它低头继续扒拉自己的菌饼,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那我以后叫你岑粥。”
“不行。”
“为什么?我想这样叫。”
“我不接受。”
小蘑菇愣住。
林弥差点把汤喷出来。
小蘑菇显然第一次碰到姓名权现场教学,伞盖都僵了一会儿,最后委委屈屈地纠正:“岑……昼。”
“嗯。”
“好难。”
“可以慢慢学。”
小蘑菇的灯重新亮起来。
林弥忽然觉得,东塔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姓名规则,可能都不如这几句话有用。
饭吃到一半,归影塔送来第一批公开档案的阅读统计。没有人要求林弥立刻处理,M-12只是按照她之前的设置,把需要本人回应的部分单独标出来。温室城关于旧水路补偿的审查排在三天后,蓝潮站要求她参与的修复也还没定时间,夜歌荒原那二十七只停止承载林知微声纹的白鹿已经完成卸除,没有出现异常。
林弥一项项看过去。
林知微留下的遗歌数量少了。
她心里还是难受。
但没有想去改。
蘑菇长老把一块烤根茎放进她盘子:“吃饭的时候别看。”
“最后一条。”
“你上次也这么说。”
林弥只好关掉界面。
结果刚关,东塔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很低的震动。
桌上的汤晃了一下。
温室城所有灯同时转向东面。
岑昼已经站起来。
M-12飞到半空,接入交汇带的监测网络。几秒后,一张远程画面投在桌边。
东塔没有亮。
白门也没有重新启动。
震动来自更深的地下。
一条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黑色线路,正在东塔底部向外延伸。它没有接入六项功能,也没碰公开档案,甚至绕开了已经被他们改过的所有网络。
像有人早就知道这些路会被切断,另外埋了一条。
M-12的声音变了。
【发现独立能源源。】
【位置:东塔地下负十二层。】
林弥放下筷子:“东塔不是只有九层?”
【公开结构只有九层。】
“又藏?”
【是。】
岑昼盯着那条黑线:“通向哪里?”
机械鸟沿线路追踪。
黑线没有去温室城,没有去蓝潮站,也没有去任何新生群落。它一直向废土北侧延伸,最后接入一处早已被标记为“永久封闭”的旧设施。
归影塔调出名称。
【人类低温保存中心。】
林弥皱起眉:“还有活人?”
【无法判断。】
H-000的声音就在这时重新出现。
这一次没有从东塔传来。
它直接从那条黑色线路里响起。
“更正。”
桌边所有人都停住。
“不是活人。”
“是我。”
下一秒,北侧废土的封闭设施第一次恢复供电。
一排休眠舱依次亮起。
一号。
二号。
三号。
一直到最后一百零八号。
前一百零七只舱全部显示:
【空。】
只有最后一只亮着生命维持灯。
舱门外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编号。
【H-000。】
林弥盯着那串字符,半晌才问:“你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用那个无处不在的系统声音回答。
休眠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随后,是一个真正属于人类的声音。
“林弥。”
“你母亲没告诉过你吗?”
“在你之前,门计划已经养大过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