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从永寿宫回来,皇帝在殿里坐了很久,才把苏庆舟叫进来。
“过两日。”皇帝想了想道,“朕想出去看看农忙。”
苏庆舟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在京郊找一户农家院,歇脚用。”
苏庆舟抬眼看了看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皇上。”苏庆舟往前挪了半步,她知道一个去处,“白蔓就住在京郊。他妻主在那里有一个庄子,您看那成吗?”
皇帝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白蔓?这个名字有些年没人在她跟前提了。
她想起那一年,御前几个宫侍里,白蔓和佟朝云最要好。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同一天当值,同一个时辰吃饭,犯了错也一块儿挨罚。后来白蔓到了年纪要放出去,是佟朝云替她求的恩典,婚事也是佟朝云在中间说了话,才配了那么一户人家。
“就那吧。”皇帝顿了顿,“别让太后那边知道。”
苏庆舟躬了躬身,这一句她就彻底明白了,皇上这是要带佟昭仪出去。
“咱们是在那待半日吗?”苏庆舟算计都要带什么东西出门,“奴才好准备出行的东西。”
“让陈太医跟着”皇帝想了一会,不应该过夜的,但她想到佟昭仪还是妥协了,“在外面住一晚上。”
沐休那一日,天刚蒙蒙亮,马车就出了宫门。
城里大多人还没有醒,街面上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远远听见一声两声的吆喝。车轮压在青石板上,一路响过去。
佟朝云睁着眼睛躺在车里,他一夜睡不到两个时辰。这样的时辰,他本来就是醒着的。
皇帝在他身边躺下来,把手臂伸过去,让他枕着。
“再睡一会。”皇帝把手臂收紧了些,“到了京郊,朕叫醒你。”
佟朝云看着车顶,脸上没有一点起伏,“为什么这么早出来。”
“这样咱们可以看见农妇们清晨下田。”皇帝解释着,她想他肯定会好奇这些小事情的。
他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半。京城里的早点摊子早就出摊了,热气从街边一团一团地冒起来,油香、粥香、蒸笼的香,混在一处。
皇帝掀了掀帘子往外看了看,问道:“有没有想吃的?”
佟朝云摇了摇头,“臣侍早上吃不下东西。”
皇帝没有再问。她让得胜下去买些软烂的食物回来。得胜回来的时候带了三样食物:七宝素粥、粉羹、酪浆。都装在干净的瓷碗里,用棉布裹着,捧上车来还是热的。
“起来吃点。”皇帝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她一手环着他,一手拿了勺子,舀了粥送到他嘴边。
佟朝云张嘴吃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很费力。
“粉羹也尝尝。”她见他吃粥吞咽很慢,便换了一样。
他看了看皇帝,见她双眼期待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三样食物他都各尝了一口后,他就把头偏开了。
“哪样好吃。”
佟朝云想了想,这些东西他吃起来都没有什么味道。舌头上像蒙了一层什么,甜是甜的,咸是咸的,可是都到不了心里去。而且吞咽的时候很累,一口下去,要在喉咙里停一停,才过得去。
“酪浆好点吧。”他把头偏开一点。
“这个冰着更好。”皇帝舀了一勺,“但你现在不能吃冰的。”
她端起那碗酪浆,一勺一勺地喂他。
“就这一碗。”她把勺子送到他嘴边,“喝完吧。”
佟朝云喝了,喝到一半,他累了想停,皇帝把勺子又送到他嘴边,他就只好又喝了。
一碗喝完了,他累的想躺一会。
“吃了东西不能躺着。”皇帝把他扶正了些,“坐一会儿。”
她让他靠在自己身前,两只手环着他,下巴贴在他的头顶。
“你喜欢这个。”她看着喝干净的酪浆,“以后让她们每日早上从宫外买回来给你吃,好不好?”
“御膳房就有。”佟朝云拒绝了。
“不如外面的好吃。”皇帝知道御膳房也做这个,但佟朝云更爱吃宫外的吃的,每次吃他都记得很久。
佟朝云没有说话,宫里宫外做的,其实没有什么差别。酪浆就是酪浆,用多少奶、多少糖,都是照方子来的。他知道她是怕他不想活了。
她不敢说“你要活着”。她只能说“以后每日早上从宫外买回来给你吃”。
他靠着她的身子闭着眼,声音很轻,“臣侍还要看伏城成婚呢。”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他的肩膀扳过来一点,低下头,亲他的脸,一下,又一下。
她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急。她只是亲了又亲,像怕一停下来,这句话就散了。
“好。”她把脸埋进他头发里,“咱们一起看伏城大婚。”
到京郊的时候,日头刚爬上田埂。得胜在车外头问:“皇上,要不要走走。这田里的水稻绿汪汪一片,好看得很。”
皇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是望不到边的稻田,一层一层的绿,风一过就起浪。田埂上有人走,戴着斗笠,弯着腰在干活。
“停。”她先下了车,回身扶他。
佟朝云扶着车辕下来,脚一沾地,人就往下坠了一下,皇帝一把抱住他。
“臣侍……”他看着外面广阔天地,可惜他走不动了。
“别说。”皇帝蹲下身去,“朕背你。”
“不用。”佟朝云把手扶在车辕上,“臣侍自己走。”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双腿不停地抖,他低头看着软到没力气的腿,什么时候到了走路都费劲了呢。
“就在附近看看。”皇帝蹲下身,“上来。”
佟朝云站着,看了看皇帝的背,他没有力气争了。他是走不了了,他只好妥协地伏到她背上。
皇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随即稳住了。她背着他,一步一步走上田埂。
路边的草上还有露水,走过去,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田里的农妇已经开始劳作了,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拨水,看见这一行人,直起腰来看,又低下头去。
“你看那儿。”皇帝偏过头看着佟朝云,“有一群鸭子。”
稻田边上一小片水面,七八只鸭子正在里头钻,一会儿把头扎下去,一会儿又冒出来,抖一抖翅膀,水珠溅得老远。
“不知道有没有鸭蛋。”皇帝好奇地看着那群鸭子,“一会叫苏庆舟去问问。”
佟朝云趴在她背上,安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得胜跑前头去了,和一个农妇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颗稻子。
那稻子还是青的,穗子上粒粒都饱满,颜色翠得发亮。皇帝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青草气。
“你闻闻。”她把稻子举到肩后,佟朝云伸手接了。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几亩田,就在村口,春天插秧,他和母亲一人一头,父亲在田埂上送水。那时候稻子也是这么青的,掐一颗下来,剥开,里头是一包白浆。
他趴在皇帝背上,一直看那一颗没有成熟的稻子。
真好看!
皇帝在田边找了一棵大树,侍卫在树底下放了一张躺椅,铺了软垫。皇帝把佟朝云放上去,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田里。
日头一点一点往上爬,田里的人也一点一点走远了。有人的斗笠掉在水里,弯下腰去捞,旁边的人笑起来,远处有牛叫,有鸭子的声音。
“皇上。”陈太医在旁边轻声说,“到该喝药的时候了。”
皇帝看了看日头,“回去吧。”
马车继续往庄子去。这一路佟朝云睡着了,他歪在车里,头枕在皇帝腿上,睡得很沉,眉头是松的。
皇帝一只手护着他的头,一直没有动。
车停的时候,白蔓已经在庄子门口等着。他看见马车停下,看见皇帝先下来,然后看见那个从车里被抱出来的人。
他愣住了。
那是一件很薄的衣裳,被抱起来的时候空荡荡地晃着。人瘦得只剩一副架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
白蔓的眼泪差点没落下来,他别过脸去,抬袖子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