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她把他拉坐到跟前,抬手把他散了的头发一缕一缕拢回去,重新绾上。又从怀里摸出方才买的那盒胭脂,挑了一点,在他颊上匀开。最后拧开口脂,让他把嘴唇抿住,一点一点给他抹上去。
她做得极熟。
佟朝云被她按着下巴,动也不敢动,眼睛却在她脸上转。
“皇上。”他忽然说。
“别说话。”
“要不是方才皇上把胭脂和口脂认混了。”佟朝云还是说了,“臣侍真要怀疑,皇上从前是不是给哪个郎君化过妆。这手法,这样熟。”
皇帝正给他抹口脂的手,停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佟朝云。”
“臣侍在。”
“你今日这张嘴。”皇帝把口脂合上,“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我交代。”
佟朝云低下头,把笑藏住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他的衣领理平,把肩上的褶子抻开,又看了一遍,这才把他扶下车。
温府门前,灯火通明。
皇帝扶着佟朝云下来,才看清那情形,脚下就顿了一顿。
府门大开着,两盏灯笼挑在门檐下,照得门里门外一片亮。温家上下几十口人,只在院子当中立着,齐齐整整,谁也不敢抬头。
这一家子,是早就备下了的。从午后起,温大人便领着全家换上了见客的衣裳,在正堂里坐下候着,一等就是小半天。
家仆隔一阵就出去望一回巷口。方才听见车轮声进来,一院子人便都起了身,整衣,理冠,赶在大门迎出来。
最前头是温大人,一身簇新的深青,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后站着温夫郎,再往后是家仆、婆子、小厮,一溜排开。
皇帝来的时候没让人通报,是微服出来的。可这一整天,温家上下都提着心。前几日皇帝的车驾就到了温家门口,她不在家没见到皇帝。今日佟朝云又是被接出去游湖,温大人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势必要见到皇帝。
她一辈子做官做到五品,退下来这些年,连衙门都没再进过,这辈子想都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位天子,亲自把她的干儿子送回门上来。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温大人往前一步,双膝跪下,带着身后满院子的人一齐伏下身去。
“臣温氏,叩见皇上。”
后头那一院子人跟着叩首,声音不齐,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皇上万岁。”
佟朝云站在皇帝身边,看着这一院子跪着的人,一时没有动。
皇帝看了他一眼,才抬手。
“都起来。”皇帝抬了抬手,“今日是家事。”
温大人没敢立刻起,伏了一息,才慢慢直起身,又亲自上前一步,将皇帝往门里让。
“皇上驾临寒舍。”温大人又伏了伏身,“请皇上进里头坐。”
“不了。”皇帝看了看天色,“夜深了,朕该回宫。”
温夫郎在后头,这时候也起了身,往侧边站了站,皇帝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你给他置办的那些衣裳,很好。”皇帝对温夫郎说。
温夫郎腿一软,忙又低下头去,“臣侍……臣侍不敢当。”
皇帝没再多留。她把佟朝云的手往温大人那边轻轻送了一下。
“人,交还你们了。”
温大人双手接了,又重新跪下。
“臣温氏,替阖家上下谢恩。”
她抬起头来,声音都颤抖着,“皇上待朝云,臣一家都看在眼里。这样的情分,臣温氏无以为报。往后但凡有用得着臣一家的地方,臣肝脑涂地,绝无二话。朝云在皇上身边,是臣一家的福分。皇上但凡有什么吩咐,臣万死不辞。”
这几句话,说得又慢又重。
皇帝听懂了。
一个五品致仕的小官,这辈子最大的荣耀,就是这一夜跪在自己家门口,替一个认来的干儿子,向天子表一句忠心。她这一跪,跪的不只是天子,是跪给往后的日子看的。
“起来吧。”皇帝收回目光。
温大人这才起了身。
佟朝云这时候走到她跟前。
“皇上。”
“嗯。”
“路上小心。”
灯火照着他那身红衣,照着方才她亲手补上去的那点胭脂。她看了他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车动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皇帝坐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只纸鸢。
她忽然就明白了。
太后爱纸鸢,太后每年都要办一回。这事,朝里没人放在心上。她也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要送父亲一只。
倒是佟朝云,头一回出宫,头一回在外头逛,看见街边挂着纸鸢,想起来的头一件事,是替她给父亲带一只。
他离宫的时候,是她把他放出去的。她给了他一个母家,给了他一个能过日子的地方。可他没有把这日子过成他自己的,他在外头逛着街、吃着饭、看着热闹,心里还装着宫里的人。装着她,也装着她父亲。
一个人心里没有你,想不起这些。他替她想着一个连她自己都懒怠去想的父亲,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
皇帝抱着那只纸鸢,坐在黑暗里,越想心里越美。
她这辈子是皇帝。她的日子里,圣旨、朝会、边报、折子,一样挨着一样,从没有过这样一件轻飘飘的东西,为的是讨一个老人家的欢喜。
可方才那个人把它塞给了她。就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们也不过是一对寻常的夫妻。丈夫去外头游玩,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人,顺手带回来一件东西,交给妻主带回去。就这点事,就这点心。
寻常人家,原来是这样过日子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东西,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