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屈膝蹲下,用剑鞘在灰尘中利落地勾勒出三号仓的地形,标注出货运坡道和装卸盲区。
“强攻不现实。我们得先摸清里面有多少兵力,找出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设法拿到核心账本和样品。等人员全部撤出,再彻底炸毁设备。”
“你说的‘人员撤出’,包括里面那些干活的玩具吗?”
林夏抬眸,郑重地点头。
士兵看了她许久,随后蹲在地形图的另一侧。长枪划出一条从三号仓向更深处蔓延的地下通道,在一个死胡同口停住。
“从这里可以潜入工厂,但岔口常年有重兵把守。以你现在的样子过去,一旦触动警报,所有的退路都会被切断。”
林夏将位置死死刻进脑子里,没有要求他画出全貌。
“能不能先带我去东港?我的同伴在那边,我必须先去确认他们的情况。”
“他们既然不记得你,你拿什么说服他们过来?”
剑鞘在掌心无意识地转了半圈。
这个问题,她刚才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她可以默写出三号仓的巡逻路线,可以指出货物的流向,只要罗能给她一点时间观察,她甚至能把眼前的士兵引荐给他们。她在心里细数着手里残存的筹码,想为这次重逢多增加一点胜算。可一想到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今却需要靠情报来交换,手上的动作便涩滞下来。
从前出完任务,她只要回到船上就好。罗会接过她带回来的东西,确认她是否受伤。有时两人凑在一起看海图,她伸手去拿他手边的笔,视线还停留在上一条航线上;罗也不问,只等她标出位置,再顺着往下看。她早已习惯了他在一旁,许多话还没在脑海里组织好,他便已点中她正留意的地方。偶尔意见相左,她一抬眼,他恰好也正望过来,微微蹙着眉,等她把理由说清。
他们彼此的位置,都在对方身边。一切都理所当然。
林夏低头,轻轻摩挲着剑鞘。
罗西南迪回来以后,每当听见他唤“夏”,她总会先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才恍然回神应答。他从来不催,只是微低着头耐心等她。金发柔软地垂下,眉眼温柔。明明个子那么高大,可当他注视着她时,总让她觉得,无论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说。
她想起那天值守交接,他在控制室门口叫住她。她折返过去,听他询问东港的旧暗号。答完后,两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她看得出他还有话想说,心里隐隐紧张,却并不急着离开。可最终,他只是温和地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她走到转角处忍不住回头,发现他还握着那张抄本,停留在原处,连一页都没有翻。
那时她以为,只要等他准备好,他们总还有开口的机会。
“滴答。”
管壁凝结的水珠坠落,砸在她握剑的手背上。林夏看着水滴沿着木质指节蜿蜒滑下,忽然无比渴望回到那个转角,再多看他一眼。哪怕他依旧什么也不问,哪怕只是安静地陪他多站一会儿。
可现在,她清晰地记得自己为什么回头,他却可能连那天都忘了。
林夏回想着那些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过。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该如何回应这三人之间的羁绊,但现在自己可能都无法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走到他们两个人身边。
想到那些以前再普通不过的场景,林夏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我们出发前留了纸质记录,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分工。”她轻声说,“他们做事谨慎,一定会核对。我想回去试试。”
“那就多点耐心。别期待他们会马上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玩具。”士兵抬眼看向她。“今晚我带你摸到维修区。天亮前,我会在出口再等你一次。如果你能说服他们,就带他们来;如果不能……你自己回来也行。”
林夏凝视着地上的逃生路线。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即使被拒绝也有处可去的避风港。她牢牢记下出口的坐标,认真地点了点头。
士兵站起身,用脚底抹去了地上的灰烬。“我叫居鲁士。”
林夏抬起脸。
他拄着枪,神色平静:“既然约好了再见,总得让你知道回头该找谁。”
她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最终又沉默下来。
居鲁士看着她重新将剑握稳,才挑开门后的铁板。
“走吧。等你哪天能说出来了,再告诉我你的名字。”
※五 ※
他们在地下迷宫里绕了许久。
捷径早已被封死。被迫经过主货运道时,林夏隔着生锈的格栅,看到一长列玩具正麻木地推着货车。领头的那个玩具肩膀上的漆皮已经被磨秃,露出粗糙的木茬,机械的手臂却依然一下又一下地向前推着重物。
守卫举着探照灯扫过车底,居鲁士一把将她按进地势极低的阴影里。
等光束移开,林夏才缓缓起身。
她记下了那列货车的去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那截露出的木茬。之前在港口看到这幅景象,她只觉得怪异;此刻身临其境,那画面却刺眼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居鲁士没有催促,直到她收回目光,才继续带路。
靠近东侧区域时,他们被一队匆匆调防的增援堵死在一段废管里。军靴踩踏头顶石板的声音震耳欲聋,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林夏贴在冰冷的管壁上,拇指一遍遍摩挲着袖口里那枚小小的坐标片。
罗肯定已经看到警报了。
以他的作风,会先去查阅原始记录,然后立刻联络罗西南迪。纸上的名字不会突然消失,因为那是她亲笔写下的。可当她真的顶着这副木头身子出现时,他们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林夏握紧了袖口,心底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安定感,瞬间又被忐忑击碎。记录确实能提醒他们有人失踪,却无法让他们在见到她时,像从前那样毫不防备地敞开防御。
她太熟悉罗面对陌生人时的模样了。压低的斑点帽檐,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的手,还有盘问时那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冰冷语气。以前她总是并肩站在他身侧,看他用这种态度威慑别人。
一想到待会儿自己也要被困在那样的目光里接受审视,林夏不由得咬紧了牙。她理智上明白罗的警惕才是对的,情感上却依然忍不住奢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能少一点冷漠。
头顶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居鲁士率先钻出废管,排查完最后一段盲区,回身向她招手:“前面就是维修仓。白天有工人取工具,夜里一般没人。”
林夏往前迈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
一墙之隔,传来了两道熟悉的心跳。
她闭上眼,将见闻色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铺开。厚重的墙壁和纵横的管线过滤了杂音,她能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移动,而不远处,还站着另一个人。
剑鞘不小心磕在管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居鲁士敏锐地侧目:“到了?”
林夏点头,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她在拐角处稍微停顿。居鲁士依然半隐在暗处,单腿支地,枪口朝下:“让他们看清你,别乱动。”
林夏垂眸,将已经握在手里的细剑彻底推回鞘中。“我明白。”
她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排水口的铁网松了一角。灯光从缝隙照进来,她扶住锈蚀的边框,先看见罗西南迪的长靴,再往上,是沾灰的维修工外套。防水帽被他推到脑后,几缕金发露出来,随着俯身的动作垂到眼前。
罗站在桌边。
林夏原本只盼着在东港找到罗西南迪,看见罗也在,一下松了些劲。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上岸,却已经想走过去,像每次回来时那样,让他们知道自己平安。
桌上摊着东港的管线图,鬼哭靠在腿侧,另一只防水袋刚刚打开。罗将里面的纸抽出来,压平折角。
“西港又加了守卫,明早我去外围看一趟。柯拉先生,你今晚先留在这里,别临时换出口。”
罗西南迪扶着工具箱,抬头看他。
“西线那个人呢?”
林夏的手停在铁网上。
“还没消息。”
“有可能从地下过来吗?”
“有这个可能。我们先搞清楚这些管道布置,再看看痕迹吧。”
罗的笔尖落在图纸上。旁边那张核验页露出一角,林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后来添上去的字。
身份待核验。
她望着那行笔迹,很久没有动。
他们果然还在找她。林夏望着纸上保留下来的名字,方才一路想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甚至往前挪了一点,想让灯光照见自己。
可罗西南迪那句“西线那个人”又在脑中响起来。
她知道他指的是谁,也知道眼下只能这样称呼。居鲁士已经提醒过,她自己也设想过那么多遍,可真正听见,还是让她停在了原处。罗西南迪就在几步之外,低头和罗商量怎样找她。她看得见他的脸,连他说话时的小动作都如此熟悉,却暂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加入他们的谈话。
叫他们一声名字,原本是最容易的。
现在她怕罗先问,你怎么认识我们。更怕罗西南迪应了,转过头来,礼貌地等她继续说。她还没想好该怎样看着那双眼睛,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来。
铁网边缘的锈沾了她一手。林夏低头搓了搓,没搓掉,又去整理衣角上的污泥。整理到一半,她才发觉自己在做什么,手慢慢停住。
再收拾……也变不回他们熟悉的样子。她总得走出去,让他们看见现在的自己。
罗西南迪弯腰挪开工具箱,膝盖撞到桌沿,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林夏的手比念头更快,已经伸了出去。
隔着这点距离,她当然扶不到他。
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木手,终于推开铁网,踏上外面的窄台。
罗立刻抬眼。
“柯拉先生,小心右边,有东西出来了。”
罗西南迪转过身,脚已经跨出半步。长靴的阴影罩下来,林夏向旁边一闪,鞋底擦着她衣角落下。
“啊,等等!”
他看清了,硬生生把重心扭开。另一只脚却绊进工具箱旁的旧铜线,整个人向前栽下去。膝盖撞上石板,手掌重重撑住台边,震得林夏脚下一滑。
她伸手去抓铁网,差了半寸。
身体向外坠落。
一只大手从下方兜过来,接住了她。
剑鞘撞上拇指。林夏顺着惯性落入他的掌心,木质的膝盖抵着他温热的皮肤,终于停稳。罗西南迪顾不上自己缠住的脚,第一反应是压低手掌,同时将拢在她身侧的手指松开了一些,生怕自己捏碎了这两条纤细的胳膊。
“抱歉。”他低着头,眉毛皱在一起,“碰到哪里了?”
林夏仰脸看他。
眼睛,声音,微微偏头的习惯。全都和她记得的一样。
他仔细检查她的肩膀,又看了看她握着剑鞘的手。当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时,那里面有惊讶,有纯粹的担忧,唯独没有她最渴望看到的那一丝,恍然。
林夏扶着他拇指的手,慢慢松开了。
“没有。”
她低头看见他的裤膝磨破一小块,血正从布料里渗出来。
“你先看看膝盖。”
罗西南迪怔了怔,下意识低头。
“这个没事。你……”
“柯拉先生,别起来。脚还缠着。”
罗已经走近。浅蓝色的ROOM铺过地面,缠住鞋跟的铜线被移到一旁。他的视线落在林夏腰侧的小剑和外套下露出的枪柄上,随即停在她脸上。
林夏几乎要伸手给他。
检查伤口时总是这样。她把手递过去,他接住,翻过掌心,指腹按在腕侧。
那只抬起的小手在半途停下。
罗没有伸手。
“从哪个入口摸进来的?”
她认得这个语气。
林夏垂下眼睛,将手默默收回,规矩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我从三号仓逃出来,沿着下面的维护沟走到了这里。”
罗看了一眼铁网,又看向她沾满污泥的衣角。
“追兵呢?”
“已经甩开了。不过他们还在封西侧的出口,暂时不能从那边走。”
即使她回答得逻辑清晰,罗也没有丝毫放松。他搭在鬼哭刀柄上的手依旧没有挪开,眼神越过她,瞥向桌边那份核验页。
林夏安静地坐在罗西南迪温暖的掌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倦。
她真的很想喊一声“罗”。
哪怕只喊一声,看看他会不会像平时那样,带着点无奈却又纵容地应她一句。
她紧紧抿住嘴唇,压下所有的冲动,等着。
罗走上前,将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