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祭川在和对方攀谈10分钟后,竟被以‘考了法考更好找对象’为理由说服了,认真开始阅读对方的宣传简章。如果不是自己真的没有终端,他就买课了。
除了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就是没人听说过老桥。
等到司法塔办公楼一层一层熄了灯,陆祭川终于叹了口气。
他坐了一天,左腿早就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阵阵发胀,低头按了按伤口附近,无奈接受这个结果。
算了,再给自己一天,明天把司法塔周围几个街区都转一遍,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就不找了。星陨军这条路走不通,他就自己想办法去南冠。
陆祭川撑着膝盖站起来,正准备往回走,司法塔侧门忽然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几个穿后勤制服的年轻人推着几个货架出来。
“怎么又是我们?”
“谁让你下午抽签输了。”
“不是,收个垃圾还要专门留人交接?让清运机器人自己进来拉不就完了吗?”
“你刚来的?司法塔的垃圾能跟居民区一样?”
另一个人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解释道;“里面一堆纸质文件,废弃数据板,还有开过会的记录纸。哪怕进了粉碎箱,也得后勤的人核对后,才能交给外面的清运车。”
“那他们也太慢了。”年轻人低头看了眼时间,“从老桥过来才几步路?爬都该爬到了。”
陆祭川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老桥!
他猛地回头。
“等等!”
几个实习生被吓了一跳。
陆祭川收敛自己的情绪,稳住步伐,走过去问道:“不好意思啊,你们刚说这个老桥,他在哪里啊?”
几个人看了看他,说道:“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我是科研院派来出差的,刚刚下班,领导说有个东西得交给老桥,哎呦我正犯愁不知道去哪里找呢!”
这谎话其实编的蹩脚,好在对面是几个比陆祭川还生手的年轻人,他们甚至有点共情打工人了。
“这明明可以机器飞行器做啊,领导就喜欢折腾人!”一个实习生伸手往前一指,热情解释:“老桥就在前面,右拐走十来分钟那个长明商业街,就是原来衡平老桥的位置。”
这座岛还没有司法塔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居民岛。
从旧码头下来,有一条小路横穿半座岛,一直通往岛东的住宅区。路中间恰好有条汇入海湾的小河,把东西两边隔开。最早的时候没有正式道路,也没有政府修桥,是岛上的居民自己凑材料,搭了一座桥,慢慢有了个正式名字,衡平桥。
“那时候从码头进岛,不管拉货还是上班,都得走衡平桥。所以附近的人说去哪儿,也懒得讲街名,大家就直接叫老桥。”
“司法塔修起来以后,这边重新规划道路,原来的河道也改了。”另一个人接话,“衡平桥挡着新路,就给拆了。不过原来沿桥而生的那些小店啊,小饭馆啊,倒是保留下来,后来统一改造,做成了今天的长明商业街。”
“哎呦,政府改名字都多少年了,我们家老人还是叫那老桥,我也就跟着一直这儿叫了。”
几人大概是看陆祭川不像本地人,好心提醒道:“大哥,你下次要是再来买东西,直接说去老桥。街上那些店,一听你这么叫,就知道你是识货的本地熟客,价格一般不会坑你。”
陆祭川:……已经被坑了。
陆祭川回想昨天自己的经历,从第一家店五金店开始,直到今天早晨从中医馆出来,他几乎所有的行动,都没有离开过老桥。
如果是这样……
他回头看向司法塔,今天一整天,他在这里见过什么人?
来做业务推广的销售,律师协会的人,找工作的年轻人,送零食的小贩,司法辅助机构的培训人员,送办公用品的机器人,维修设备的后勤人员。
还有现在,即将拿走司法塔废品文件的垃圾清洁人员。
这些人看似互不相干,可只要他们需要吃饭,修东西,处理废品……甚至只是从旧码头方向来到司法塔,他们都有可能经过老桥。
陆祭川之前一直在想,星陨军究竟在司法六岛埋了什么样的人?一个法官?监察官?档案管理员?
否则,一个人凭什么能够源源不断地收集司法系统内部的消息,再传给星陨军。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为什么一定要进去?消息可以自己出来。
想要辨别灰圈出身的人其实很容易。
陆祭川这两代算是特殊的,药物干预后他们身上受陨星辐射影响很少。可再往前,其他那些四十岁、五十岁,甚至更老的出生在灰圈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星陨症,身体不健全,或者脑子有问题,各有各的毛病,太好认了。
昨天他没有多想,此刻回忆纷至沓来,那条街上的店铺和人们,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
五金店的老板少了两根手指。修理铺老板走路的时候,右脚明显拖着。地下诊所那个脾气古怪的医生,左眼戴着单片镜。再往前,还有那个总坐在门口晒灯的老太太,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短。
为了重新修订【星陨症监管法】,司法塔不知道亮过多少个通宵,为了反对【星陨症监管法】,抗议者隔三岔五就来司法塔转转。可是谁也没注意到,一群星陨症患者就在隔壁街。
陆祭川即便被坑麻了,也不得不在脑子里给星陨军这手棋鼓掌。
“来了来了。”
“终于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电机声,等得不耐烦的实习生们顿时精神起来。
来得车辆声音很旧,一顿一顿的。
嗡——咔。
嗡——咔。
像老头子嚼排骨,越啃越没力气。
陆祭川循声望去,街道尽头,一辆灰扑扑的清运车正缓慢驶来。
车身低矮而宽,外壳不知道补过多少次,车顶架着两只自动分拣机械臂,其中一只关节转动时明显有些卡顿,每隔几秒便神经质似的抖一下。
尾部拖着三个封闭回收箱,箱体上印着已经掉了一半的白字:
【长明商业街资源循环——】
剩下几个字被污渍盖住了。
清运车慢吞吞停在司法塔后门,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驾驶位跳了下来。
陆祭川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重新开始渗血的左腿,又看了看那辆破破烂烂的清运车。
突然笑了,进去的路没找到,老桥的车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