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左翼环岛6岛，联盟科学探索与研究院，中心塔。

“沈三奇，你是首席科研官！整个星火实验室都压在你手里，你说外调就外调，创世星核的研发谁负责？”

“沈教授，我们星火集团当初投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您本人，您离开了我们无法保证继续进行。”

“三奇，我知道你不认同创世星核的开发，但咱先把政治立场放一边，以人类现阶段核心需求为目标，可以吗？”

“小奇，作为科研人员，你不能太任性了！你想想你母亲，沈教授当年……”

沈三奇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垂着眼，一言不发。在有人再一次提到自己的母亲时，他忽然站起来，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没有发火，只是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回去。

“关于创世星核的交接材料，我昨晚已经全部上传。三期实验的负责人建议名单也附在最后一页。”

“我会再次提交外调申请，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拿起终端，转身离开了会议室，门内里面安静了不到三秒，争吵声重新炸开。

沈三奇头也没回。

讲理还是讲情，他都和这帮人讲够了。

中心塔顶层的一整片区域都属于星火实验室，沈三奇的办公室就在最里面。

说是办公室，更像一间被强行塞进科研中心的临时休息室。

休息室内一整面墙都是数据屏，另一侧则被透明隔断分成小型分析区，桌面堆着还没有送去归档的陨星切片，光谱记录和几个正在缓慢闪烁的密封箱。

窗外是科研6岛终年明亮的城区，这个岛除了科研中心，还有众多依附于科研院的工作人员，和相关的居民区。

能源塔沿着海岸线一座座延伸出去，轨道列车从科研院下方穿过，远处主岛的轮廓隐约浮在海雾之后。

相比于军部的2岛，这里常年安静稳定，没有波动。

沈三奇关上门，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半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才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其实没有什么好生气的，科研院的人并无恶意，他们只是想不明白，一个从出生起就被要求远离高辐射环境的人，为什么偏偏要离开整个联盟最安全的地方。

沈三奇自己却很清楚，二十多年，够久了。

更何况，创世星核，也太蠢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调出个人终端，第三份外调申请静静悬浮在桌面上。

【申请人：沈三奇】

【拟外调方向：陨星矿区】

【拟研究项目：自然陨星辐射环境下高能晶体衰变与能量转化】

指尖刚准备点开矿区资料，一则最高优先级通讯突然覆盖了整个界面。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通。

光屏亮起，方默的影像出现在办公室中央。她甚至没等沈三奇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三奇，我可不是来做说客的。”

沈三奇看着她，无奈笑了笑：“老师，您收到消息了。”

“何止收到。”

方默靠进椅背，似乎被折腾得不轻。

“张立心一天恨不得住在白穹顶走廊上，现在科研院递到内阁的报道没别的内容，就是论证为什么沈三奇不能离开。”

沈三奇嘴角动了一下：“辛苦您了。”

“你还知道我辛苦？”

方默瞥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责怪，片刻后，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三奇，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很稳定。”

“我要听完整的。”

沈三奇沉默片刻，只得回答：“最近十二个月没有出现新的表达紊乱，细胞代谢指标在控制范围内，上个月的基因稳定度检测也通过了。”

方默却没有因此松口气：“那是在岛上，是在科研院的恒定环境里。你的基因表达从来就没有真正稳定过，只是这些年被药物和环境控制住了。”

方默看着他，声音沉下来：“可矿区不是实验室，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里的年均辐射值是多少。外部辐射会不会重新诱发基因表达异常，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体未必允许你去。”

沈三奇安静地听完，打趣道：“还说您不是说客。”

方默放松了一些，有点无奈地看着沈三奇。

“老师，过去六年，我们模拟过四百七十二种辐射环境，调整过空气湿度，温度，磁场，粒子浓度，也人工复刻过矿区辐射谱，但是模拟永远是模拟。天然陨星矿脉不是一个稳定辐射源，各种自然因素，甚至开采过程本身，都会改变它的能量释放。”

沈三奇的声音越来越平静，讨论他的专业领域令他心情平和。

“我现在研究的辐射能量转化模型已经走到实验室的边界了，再往前，没有任何真实数据。老师，我必须亲自进入矿区。”

方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创世星核怎么办？你的辐射能源模型，到现在还只是一种可能。但是‘创世星核’是实实在在的，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你现在离开，是准备放弃创世星核吗？”

沈三奇沉默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超出了科研本身。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创世星核的价值，只是这些年，随着实验一步步深入，他越来越不相信人类的未来，应该被押在一块谁也无法真正解释的石头上。

可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们接下来讨论的，就不再是实验路线，而是过去近十年联盟围绕“创世星核”建立起来的整套资源体系，甚至是方默自己的政治选择。

沈三奇不想在这里和自己的老师争论这些。

看着沈三奇那个样子，方默不再逼他，换了个话题。

“算了，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对自己的身体有把握吗？”

“老师，我会保护好自己，矿场环境的生存模拟我已经做了多年，防护方案，应急药物和基因抑制剂都准备好了，您放心。”

方默叹了口气：“三奇，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一辈子待在那座塔里，你和老师一样。”

方默口中的“老师”，从来只有一个人，沈三奇的母亲。

但沈三奇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还请您帮我劝一下张教授他们。”

“好啊你，我倒是反过来给你当说客了。”方默接受了这个结果，笑道：“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谢谢老师。”

沈三奇挂断通讯后，在办公室里坐着，方默刚才那句“创世星核怎么办”，压在他脑子里。

单靠一份外调申请，让大家放人会比较困难，他的后续实验离不开科研院和联盟支持，也不能强行离开。

沈三奇想了想，点开终端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对方是《南冠观察》的科技线记者。

沈三奇没有绕弯子，只发过去两行字。

【科研院首席公开反对研究星核】

【星火实验室或将关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便连着弹来十几条追问。显然，这位媒体朋友也不太淡定。

沈三奇当然不会真的把核心研究资料发出去，只是很“懂事”地补了几份公开数据，又给了两条似是而非的实验结论，够记者发挥，又不够成为他的把柄。

剩下的，不需要他做，媒体比科学家更懂如何把一句话变成一场风暴。

当下的环境，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说到底都是能源至上派。

让一个“盲目笃信地球自然资源”的科学家，继续主持全联盟最重要的星核研究项目，显然不符合民众期待。

何况，联盟大选刚刚结束，任何一个政府，都不可能愿意在这个时候，被媒体扣上一顶“阻碍创世星核研究”的帽子。

无论总统和科研院开心与否，沈三奇会被‘踢出’创世星核的研究。

不久，与他计划的一样，在舆论风暴下，科研院不得不放人，他的调离申请通过了。

调离函很特殊。科研院的审批章已经盖了，联盟内阁的批准章也在，唯独【调任地点】一栏空着，由沈三奇自己填。

收到调离函的时候，沈三奇正在参加一场冗长的“星火代表地方司法权限研讨会”。

会议的台上，一位代表已经围绕“地方司法监督权是否包含对司法监督本身的监督权”讲了三十七分钟，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司法部的人还频频点头，以示鼓励。

沈三奇低下头，在桌子下面搜索着矿场信息：东南矿场，西北矿场，火山岩矿场，和右翼环岛临海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