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什么?”
看沈三奇挂了电话,陆祭川才敢小声开口问道。
沈三奇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说:“没什么。进来吧,在门口杵着干嘛。”
等待联盟回复这个时间,沈三奇也没闲着,就近在管理中心找了一间办公室处理工作。终端悬浮在半空,一串串陆祭川根本看不懂的数据正飞快滚动,旁边还有几份科研院刚发来的报告。
“我……不打扰你吧?”陆祭川也不敢进屋,就抵在门边说。
沈三奇头也没抬,把终端转了过来:“过来。给你看看最新消息,什恩家族的记者会。”
陆祭川只好磨磨蹭蹭往里走,但办公室的门会自动关上,他身子走进去,又偷偷把一只脚伸到门角抵着,上身前倾远远看着终端。
沈三奇看见他这副做贼似的模样,抬手就把终端的显示屏缩小,移在自己一侧。
“怎么,和我共处一室会有损陆代表的英名吗?”
“会,啊,不是,不会不会!”陆祭川赶紧走进来,门失去阻挡‘砰’得一声重重关上。
刚才还声势浩大威胁联盟的人,此刻却被关门声吓得肩膀轻轻一抖。
他走进沈三奇,还是离了一段距离匆匆看完那个新闻发布会,“他们倒是,舍得。”
“德雷文意外身亡这个结论,基本定死了,就看是司法还是监察的人来公布。”沈三奇看他看完了,抬头说:“什恩的提议内阁已经通过,甚至可以说,欢欣鼓舞,什恩又一次给联盟擦屁股了。”
沈三奇语气讽刺,难得透露了他的一些政治态度。
“这算是,拿钱堵嘴?……好大手笔啊。”陆祭川叹气。
“我知道这不是你要的,也不是现在还站在楼外的矿工们要的,但是……”
沈三奇把东南矿场的新规划图调了出来,一根根洁白修长的羽毛样的装置,悬浮在矿区上空。
他站起来,平视着陆祭川说:“二十个‘天穹之羽’可以彻底改变东南的空气环境,可以让头头这些孩子在极昼时看到蓝天。‘天穹之羽’的技术虽然是科研院的,但是整个生产中心都在什恩手里,没有他们的支持,有钱都造不出来。”
沈三奇停了一下,有点刻意地加了一句:“我也没有什么身份劝你,只希望你考虑一下。”
办公室安静下来,陆祭川不敢看沈三奇的眼睛,扭头看向窗外,外面两千多名矿工还在那里。
不过好像是知道已经震慑住联盟了,他们也终于松弛下来,大家或席地而坐,或几人聊天,悠闲的如同在自己家门口。
说起来,这本来就是矿工自己家门口。
他皱着眉头,思考良久:“好,我会改变计划。什恩……一个凯尔·什恩排场已经很大了,呵,也不知道他们老大能多牛逼。”
沈三奇干脆直接追问:“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 陆祭川转过身终于敢直视沈三奇,琥珀色的眼神温柔又坚定,缓缓地说:
“东南自治。”
四个字把沈三奇噎得说不出来话,这才是陆祭川的目的。
“东南能给的远不是一场罢工而已。我知道这招只能用一时,也只能用一次,能打动他们的只有真正的利益。”
他重新望向窗外,声音却越来越平静:“东南的采矿率一直被压着,实际上现在矿工的每个人维持正常工作时长就能多踩一倍量,而新发现的几条矿脉,我也一直没报。如果什恩,或者联盟,愿意和东南平等地聊聊,开采量也可以增加一些。”
沈三奇挑挑眉毛,“这是另一张牌?”
“算是吧,也是因为……挖矿真的很累啊~ 能让大家摸鱼,何必那么累呢。”
陆祭川说完,整个人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眼神却留恋地黏在沈三奇身上。
就这样吧,全都告诉他,如果沈三奇愿意,可以把这一切交给联盟。
这样也好,陆祭川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此作罢,三年暗恋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啰里啰唆放不下。
沈三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和方默几乎一模一样。他无奈地摇头说:“如果是这样,只是赔罪可不行了。”
陆祭川:?
陆祭川没听懂,他又退回了门边的位置,拉开办公室的门抵着,小心翼翼地说:“还是……还是对不起。”
“什么?”
“科研院一直是中立的态度,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把你推到现在这个境况,让你面对联盟的质问。”
陆祭川看到沈三奇为了这个案子愤怒着急,到处找人的时候,他就在想,自己真该死。
沈三奇就不该被裹挟进这些阴谋算计中,不该左右逢源,不该求三拜四,他这样的天才,该坐在洁白高级的实验室,研究能源,宇宙和星空,做着能拯救全人类全地球的大事情。
而不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东南,在政治泥潭里寸步难行。
自己怎么能仗着沈教授的善良心软,就蹬鼻子上脸到这种程度。
陆祭川越想越心虚,低着头像犯错了的学生,“反正,对不起……”
“哈!”
沈三奇真是被气到了,他把眼镜摘下扔到桌子上,两步迈到陆祭川身前,黑色的瞳孔冷冷盯着陆祭川。
“抬头!看着我!”
两人相距不过半臂距离,陆祭川能闻到沈三奇身上的实验室冷冽味道,清楚看见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以及沈教授眼中的怒气。
“陆祭川,你从来就不信我。”
“啊,什么?”
“我是瞎子吗?联盟鸡飞狗跳,能源难以为继,公民食不果腹,大厦将倾,而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一个坐不垂堂,不问世事的伪君子!我就该整天躲在实验室,看天看地,看数据看报告,反正外面死多少人和我也没关系!你不信我会为了陌生人的生命而愤怒,你不信我和联盟养尊处优的蠹虫有任何区别!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对吗?”
陆祭川被骂懵了,着急地想去抓沈三奇的手,又觉得不合适,手只能在空中乱舞,“没,没啊,我信任你!我不是这么想……”
沈三奇一巴掌推到陆祭川肩膀上:“中立?你他妈的求我救老孙的时候呢?忽悠我拿抑制剂的时候呢?让我给你下面吃的时候呢?啊?!那会儿不说中立了!”
陆祭川被推得踉跄,不敢挣扎,“我……我以为……事情可以控制……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解决,你就不用……”
沈三奇抬了抬下巴,睨着陆祭川嘲讽地“哦~”了一声,“正规途径的时候想着用我,真开始干坏事了,倒觉得我不能信任了呗?!”
这话就没什么逻辑了,沈教授开始纯发脾气。
陆祭川急得眼圈都快红了:“不是不是!我是不想,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陆祭川手指轻颤抓紧裤边缝,深吸一口,抬头直视沈三奇的眼睛说:
“杀人的样子……”
愤懑苦痛的样子,狰狞残忍的样子,满身鲜血却所求无门的样子……这不是他,也不是他想留给沈三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