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可笑了。
昨日,他还字字冰冷,猜忌她谋反,质疑她忠心,将她视作心怀不轨的前朝余孽,肆意折辱,百般苛责。
今日,他便当众下旨,要册封她为后,要以大婚之名,迎娶她入宫,给予她中宫尊荣。
爱恨喜怒,全凭他一念之间。
他恨她,灭她家国,屠她族人,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可转头,又要用世间最盛大的婚礼、最尊贵的后位,来困住她、禁锢她。
这到底是补偿?是偏爱?
还是极致的折磨,极致的利用?
他到底是想弥补亏欠,还是想把她永远锁在身边,做他一辈子的棋子,做他永远无法挣脱的囚鸟?
楚绾怜只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心底,五脏六腑皆是一片冰寒。
心口翻涌着无尽的酸涩、屈辱、荒谬与恨意,万千情绪缠绕撕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看着那个高高在上、执掌她所有命运的男人,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情愫、最后一丝残存的期待,彻底碎裂成齑粉。
只剩刺骨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厌恶。
季屿白看着她眼底骤然涌起的荒芜与抗拒,看着她苍白脸上极致的嘲讽与寒凉,心脏骤然一紧,莫名发慌。
他放软了几分语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楚绾怜,朕册封你为后,你……可有话要说?”
他给了她至高尊荣,给了她无人能及的身份,他以为她至少会动容,会动容他的弥补,会接纳他的退让。
可他看见的,只有彻骨的冰冷与抗拒。
楚绾怜静静望着他,眸底无泪,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一言不发,静静伫立三息。
三息之后,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再看这座冰冷的宫殿。
脊背依旧挺直,姿态依旧矜贵,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卑微半分。
沉默,便是她所有的回答。
无需争辩,无需拒绝,无需质问。
多说一字,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她转身,素白的身影单薄孤冷,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步步缓步走出金銮大殿。
步伐缓慢,却坚定决绝,没有半分停留。
背影孤寂萧瑟,融在殿外微凉的晨光里,落寞得让人心头发涩。
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季屿白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慌乱与酸涩席卷而来。
周身的帝王威严瞬间褪去,只剩无尽的无措与偏执。
他沉默良久,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与落寞:“退朝。”
简短二字,响彻大殿。
百官躬身应诺,无人敢多言。
待百官尽数退去,偌大的金銮殿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伫立高台。
冷风穿堂而过,卷起龙袍衣摆,孤冷又寂寥。
他居高临下,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底情绪翻涌,无人知晓。
片刻后,他快步抬步,不顾帝王仪态,匆匆追了出去。
……
微凉的秋风一路追随,吹遍冷清的偏殿院落。
院内草木凋零,花叶枯萎,满地残枝败叶,萧瑟凄凉。
这座偏殿,地处深宫最僻静的角落,无宫人伺候,无繁花点缀,冷冷清清,常年孤寂,一如居住在此的人。
楚绾怜快步回到殿中,抬手合上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目光。
厚重的木门闭合的瞬间,所有强撑的平静、所有隐忍的孤傲,尽数轰然崩塌。
她脊背微微一弯,浑身脱力,缓缓靠在冰冷的木门之上。
寒凉的木质触感透过衣衫传来,刺骨冰凉,却不及她心底万分之一的冷。
一夜未眠的疲惫、连日来的折辱、血海深仇的压抑、今日荒唐圣旨带来的极致荒谬与屈辱,尽数涌上心头。
心口堵得发闷,酸涩胀痛,几乎让她窒息。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季屿白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冷酷偏执,让人捉摸不透,让人遍体鳞伤。
昨日冤枉她、猜忌她、折辱她。
今日便要册封她为后,给她盛世大婚。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用一场后位、一场婚礼,抵消他灭国屠族的血海深仇?
是想用荣华富贵,买断她所有的恨意与尊严?
可笑,何其可笑。
国破家亡,宗族尽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岂是一个后位、一场大婚,便能抹平的?
楚绾怜缓缓闭上眼,长睫颤抖,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殿内安静得可怕,唯有窗外秋风卷叶的簌簌声响,寂寥又悲凉。
就在她心绪翻涌、万般酸涩之时,“吱呀”一声——
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逆光而立,闯入她清冷孤寂的天地。
季屿白缓步走入,身姿挺拔,褪去朝堂的威严凌厉,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迁就。
他反手合上殿门,隔绝外界一切,偌大偏殿,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看着她眼底浓重的寒凉与疏离,看着她浑身竖起的冰冷防备,季屿白心头微涩。
他缓步上前,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又在闹什么脾气?”
他绕到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带着一身微凉的秋风与龙涎香的气息,长臂伸出,轻轻环住她纤细单薄的腰肢。
怀抱温热,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气息,却让楚绾怜只觉得生理性的恶心与抵触。
熟悉的触碰落下的瞬间,她像是被烈火灼伤一般,猛地浑身一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挣脱他的怀抱!
身形快速后退数步,拉开距离,脊背紧绷,满眼冰冷的戒备与恨意。
她抬眸看向他,清澈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半分残酷的温柔,只剩翻涌的悲愤与刺骨的寒意。
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句句泣血,带着积压已久的所有委屈、恨意与绝望,轰然爆发:
“季屿白!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满意?!”
“你登基夺权,不择手段,弑父杀兄,踏平阻碍!你的皇权,是踩着无数鲜血累累白骨换来的!你双手沾满血腥,朝堂内外,尽是你杀伐留下的罪孽!”
“你既然这般心狠手辣,这般冷酷无情,当初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你灭我大楚江山,毁我家国社稷,屠我满门宗族!我至亲尽数惨死,我故土尽数倾覆!我从云端跌落泥沼,国破家亡,一无所有!”
“你问我闹脾气?我凭什么不闹?!我凭什么坦然接受你的施舍,坦然做你的皇后,坦然笑着臣服于灭国仇人?!”
她字字泣血,声声凄厉,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傲骨尚存,哪怕绝境,绝不示弱。
季屿白静静立在原地,僵住身形。
听着她句句控诉,字字血泪,听着她细数他所有的罪孽,听着她心底最深的恨意。
他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痛楚与无力。
他知道,她的恨,理所应当。
他无从辩驳,无从辩解。
良久,他竟是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低沉苦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偏执。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罪责,避开了她所有的控诉,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血海深仇,都不值一提。
他抬眸看向她,轻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偏执的自我安抚:“三日后大婚,你的婚服,想要红金配色,还是胭脂霞帔样式?”
轻飘飘的一句话,轻飘飘的转移话题。
彻底击碎了楚绾怜最后一丝隐忍。
她瞬间彻底明白。
他不懂,也不想懂。
他从来不会愧疚,不会忏悔。
他自以为的弥补,自以为的偏爱,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他想用一场盛大的婚礼、一个尊贵的后位,掩盖所有血腥罪孽,抹平所有血海深仇。
他想让她放下恨意,坦然臣服,乖乖做他的皇后,做他最体面、最专属的囚鸟。
何其自私,何其凉薄。
楚绾怜心底一片死寂,所有的悲愤、控诉、挣扎,瞬间尽数落空。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原来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家仇国恨,在他眼里,都这般微不足道。
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不再争执,不再控诉,眼底的情绪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死寂的漠然。
挣扎无用,辩驳无用,恨意无用。
他是帝王,手握她的生死命运。
他要册封,她便只能接受。
他要大婚,她便只能顺从。
她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看着她瞬间死寂、彻底放弃挣扎的模样,季屿白心头一沉,莫名的慌乱再次涌来。
他上前一步,嗓音平淡,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权与禁锢:“楚绾怜,安分一点。”
“这三日,乖乖待在殿中,安分待嫁,不要再生事端,不要胡思乱想。”
说完这句冰冷的叮嘱,他不再多留,转身抬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带走了殿中唯一的温度,只留下一室彻骨寒凉,和彻底绝望的楚绾怜。
殿门闭合,风声寂寥。
夕阳缓缓西沉,暮色浸染庭院,将枯枝残叶的影子拉得狭长凄冷,铺满整座冷清院落。
夜色再度缓缓笼罩深宫。
皓月悬空,清辉冷冷洒落,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惨白荒凉。
夜深人静,整座皇城陷入沉寂,唯有宫灯点点,冷光摇曳,照亮漫漫长夜的孤寂。
楚绾怜无心安睡,独自走出偏殿,缓步踏入夜色笼罩的御花园。
秋风萧瑟,晚风寒凉,吹起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周身寒意刺骨。
园内百花凋零,残花落地,草木萧条,处处皆是衰败凄凉之景,一如她此刻荒芜绝望的心境。
她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身影孤单落寞,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一路慢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帝王寝殿之外。
鎏金殿宇巍峨恢弘,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她那冷清孤寂的偏殿判若两个世界。
夜色静谧,周遭无声。
就在她驻足转身,准备离去的瞬间——
一道稚嫩微弱、软糯细碎的婴孩啼哭,轻轻从寝殿内传了出来。
哭声不响,不凄厉,软软浅浅,带着初生孩童的稚嫩,穿透夜色,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楚绾怜脚步骤然顿住,浑身一僵。
就是季屿白大哥的遗孤,大盛原本的接班人,是那场皇权争斗、宫廷喋血之后,季屿白特地留下的稚子,是他亲手带回宫中、亲自安置的孩子。
小小婴孩,无辜懵懂,生于皇家权谋,长于深宫血腥。
夜风轻轻吹过,那软糯的啼哭断断续续,温柔又微弱,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楚绾怜静静伫立在夜色里,听着殿内稚嫩的哭声,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死寂荒芜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极暗、极冷的微光。
她好像……终于抓住了那个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帝王,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把柄。
风起叶落,夜色沉沉。
深宫无眠,爱恨纠缠,棋局初转。
大婚倒计时——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