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道伤口纵横交错,鲜血很快浸透衣衫,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积起一小片暗红。行刑的宫人手臂微酸,这才停下动作,垂手立于一旁。
暗房门口传来长公主慵懒又嫌弃的声音:“行了,就此停手吧。可别真把他打死了,留着性命,还有用处。”
话音落下,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踏入这间血腥的暗房,仿佛多看一眼狼狈不堪的李屿白,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暗房重归死寂。李屿白浑身脱力,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般,重重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受损的皮肉,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温热的血液不断流淌,浸透身下的石板,寒意顺着地面钻入体内,与身上的伤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肉身与意志。
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意识半醒半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劫,也不知道下一次睁开双眼,会是何时。经历过这一场无端的苛责与酷刑,他终于彻底看清了楚国长公主藏在娇贵外表下的另一张面具——对待阶下囚,她心肠狠绝,出手无情,从无半分怜悯。
李屿白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困惑与茫然。他自问从未主动招惹过这位长公主,两国邦交尚且维持表面平和,他身为质子,谨言慎行,步步小心,为何偏偏要承受这般接二连三的欺辱?他出身皇室,却被远送异国为质,远离故土亲人,被困在这座牢笼一般的深宫之中,受尽冷眼践踏。命运为何如此不公,偏偏选中了他?
微弱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委屈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一遍遍在心底追问,却无人能给他答案。仅仅是在御花园中远远一瞥,仅仅是无意之中闯入对方的视线,便招来掌掴与鞭刑。他终于明白,在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眼中,他连平视对方的资格都没有。她要的,是永远立于云端,受万人仰望;而他,必须永远低头躬身,沉沦在泥泞之中,承受风雨欺凌,任人践踏。
质子的命运,从一开始便注定满是坎坷。寄身他国,身不由己,性命尊严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日日在折磨与痛苦之中苟延残喘。这便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吗?李屿白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冰凉。
一夜辗转,伤痛彻夜侵扰,他半分都未曾安稳入眠。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绣花鞋映入眼帘,楚国长公主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昨日那一身华贵衣饰,金线凤凰配着海棠纹样,在微光之下熠熠生辉。
她缓步走到李屿白身前,弯腰,再度用脚尖抬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他后背渗出的新鲜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倒是命硬,受了三十二鞭,居然还没死。”
说罢,她朝身旁宫人递了一个眼色。宫人端着一碗浑浊的盐水上前,毫不犹豫,径直将整碗盐水尽数倾倒在李屿白纵横交错的伤口之上。
盐水入肤,极致的灼烧感瞬间爆发,远比鞭伤更为痛楚。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刺入血肉之中,又像是烈火在伤口上反复炙烤。李屿白浑身剧烈抽搐,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拼尽全力隐忍,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滚滚而下,可极致的疼痛终究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一声压抑的痛呼,还是从喉间挣脱而出。
听见他痛苦的呻吟,长公主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眉眼间满是病态的愉悦。她就是格外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痛苦的感觉,将敌国质子的哀嚎,当作世间最动听的乐曲。
“说到底,不过是大燕弃之不顾的一条狗罢了。”她语气轻慢,字字如刀,“无依无靠,无人牵挂,慢慢折磨便是。就算他侥幸能活着回到大燕,我也不信,他能安稳度日。”
这番话,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李屿白的心上。
是啊,他是大燕皇室弃子。为了稳住两国关系,平息朝堂纷争,他被亲生父皇毫不犹豫地送出故土,远赴异国为质。在大燕的皇宫里,有六位养尊处优的兄长,他们身居高位,享受荣华,从不会顾及远在楚国、受尽苦楚的他。他就像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家国不需要他,亲人遗忘了他,孤身漂泊,无人问津。
伤口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越来越汹涌。屈辱、不甘、愤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在胸腔里疯狂滋生、蔓延。一个大胆又可怖的念头,悄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倘若有朝一日,他能活着重返大燕呢?
他会不再隐忍,不再卑微。那些将他推上绝境的兄长,那位狠心舍弃他的父皇,他一一都不会放过。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登临权力顶峰,成为大燕真正的掌权者。待到手握大权之日,他便挥师南下,踏破楚国宫门,颠覆这座让他受尽屈辱的宫殿。
他要将这位高高在上、肆意践踏他人的长公主,从云端狠狠拽入泥泞,让她亲身体验一遍,自己如今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折辱与绝望。让她也尝尝,身如浮萍、任人拿捏的滋味。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神,再也无法拔除。恨意从最初的委屈不甘,慢慢沉淀、发酵,化作一股冰冷又坚韧的力量,盘踞在五脏六腑之间。
李屿白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已然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阴霾。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冰,是燎原的怒火,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深宫的暖阳依旧明媚,海棠花开得依旧绚烂,可从这一盆盐水浇下、从一声声折辱入耳的此刻开始,昔日那个尚且存有一丝期盼、心怀柔软的少年质子,已然彻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恨意包裹、在黑暗与痛苦中挣扎生长的灵魂。
这份因无端欺辱而起的恨意,深深镌刻进骨血,融入魂魄。往后漫漫岁月,它将成为支撑他熬过苦难的执念,也将成为一把悬在两国之间的利刃。云端之人肆意践踏泥底蝼蚁,却不知蝼蚁被逼至绝境之时,亦会生出攀援而上、倾覆高台的野心。
囚院之中,冷风穿门而过,吹动他残破的衣衫。李屿白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伤口隐隐作痛,可他已然感觉不到太多肉身的苦楚。唯有心底那团熊熊燃烧的恨意,愈发炽烈,在幽深的暗夜里,无声地蔓延向远方,预示着未来无尽的风波与纠葛。而这一场始于深宫欺辱的怨恨,终究会在时光之中,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