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汀原本想溜达一会就回去创造沟通机会的计划被突来的视频通话打断，面对手机屏幕那头传来的哭诉声，她一个脑袋两个大。

偏偏这个老太还是她的奶奶，后面又坐着一群珠光宝气的七大姑八大姨，架势宛若王母瑶池开盛会。

她就是那个蟠桃。

“汀汀啊。”依旧是熟悉的开场，听着这哭喊蔚汀只觉脑子更疼了。

怎么就忘记了几天是农历十五。

她奶奶每逢初一十五就要给她打视频电话，让她隔着屏幕上几道电子香，求个心安。

都是一些老一辈喜欢的‘仪式感’，她不排斥，也没有很在乎，但今天的哭声着实让她格外心烦意燥，想直接挂掉电话。

可下一瞬，蔚汀突然就想到自己十岁那年被绑匪撕票浑身是伤躺在急救室内听到的也是这熟悉的哭喊声，心底不由蔓延出丝丝酸涩，对亲人廖剩无几的耐心也随之挤出来一丝。

手指从红色挂断键上挪开。

“汀汀，不要怕，奶奶这里有钱，马上就把你们赎回来了。”她无视蔚汀脑壳上缠的白绷带，开始自顾自念叨起来，“奶奶有钱，不像你们没良心的爹妈。”

“你们不要怕。”说着，老人的哭腔更重了，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太边哭边骂，蔚汀习以为常。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苍老又零碎，蔚汀看不清脸，也抓不住话，像搁着一层薄薄的雾，连亲近也变得轻飘飘的。

“蔚槐川他们没有良心，八千万都不舍得拿出来，非得看我两个宝贝孙子死在铛南，死无全尸啊——”

她的记忆混乱，此刻还停留在蔚汀十岁时上完芭蕾课，跟一起回课完的蔚铭被铛南一批法外狂徒抓走的那几天。

两个小小的人被当成了人质，传回来要钱的视频惨不忍睹。

蔚汀浑身脏兮兮，衣不裹体，蔚铭头发被剃光，拉小提琴的右手食指还扭曲反折。

看的人心脏整个揪起来，尤其是奶奶，看见画面的第一眼，就没忍住哭喊出来，和旁边两个站着非常冷静的亲生父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开始夫妻两个还在努力想办法用最小的成本将一双儿女安全接回，但那边绑匪死活不松口，就是要这八千万。

后边不知怎么的钱打出去最后只回来了一个伤痕累累，半死不活的蔚汀。

蔚家的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口上培养的小公主被折磨地不成人样，漂亮的长发卷结成枯草，断断裂裂，回来就进了ICU。

后边用钱吊回一条命，却落下了脸盲的毛病。

弟弟生命的消逝，也让本就寡情因为联姻而各取所需相结合的两个人在这件事情中找到了突破口，离婚后迅速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家人。

面对重伤醒来的女儿，两人选择共同‘抚养’。

蔚汀被彻底遗弃，辗转在几个‘家’里，苟延残喘的，也就这么地‘没心没肺’硬活到了二十三。

情绪下了五六分钟的雨，老太哭完后，无视后边围坐着的‘护法’，憋着气抽抽搭搭问她，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那句话，“汀汀，铭铭跟你在一块吗？”

蔚汀没有啥情绪，似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

不过，这哪能搁一块。

还没等她按照流程说出那个‘没’字，耳机里突兀钻出一道沉稳男声：“汀汀，你在医院？”

话音利索斩断哭泣声，蔚汀感觉那几位七大姑八大姨的背瞬间就挺直了。

看来江泽还没有把自己出车祸的事情跟她爸说。

蔚汀不自觉将手机拿到了自己手里，大拇指下意识悬空在屏幕下半截中心上方。

两个人大半年没联系，最近一次沟通还是在去年年底，他资金链上出了问题，有意向几个合作伙伴抛出联姻的橄榄枝，让她换上礼服来参加宴会。

蔚汀当然没去。

好在后边资金供上了，她这个‘资产’也随着安然无恙了。

那时的蔚汀嗅着逐渐平息的风声，一个人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理财余额跟去新西兰的机票，最后取消了行程。

手机画面没有变，依旧烟雾袅绕，王母开盛宴。

蔚汀轻轻嗯了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是不要将自己这个冷漠无情，没事别来挨我，有事也不行的不孝女形象强化了。

“恩泽？”

蔚槐川停了几秒，再度开口的语气像跟给秘书布置任务一样，装也不带装的，“这个周六中午我让司机去接你，晚上去跟你方叔叔家的二儿子吃个饭，他刚从美国博士毕业回来，你们互相认识一下，以后——”

？

亲父女。

一见面就开始安排，打得算盘叮当响。

蔚汀面无表情，想都不要想，利索挂掉视频电话，任由她爹在那头过‘父亲瘾’。

夏天，很美好的一个季节，万物疯长，蓬勃，炎热，窒闷，踌躇...

隔着一层玻璃，蔚汀吹着清凉空调风，抬头看外边烈阳照射绿叶，绿意清透，生机盎然。

脑子却在幻想着铁板烧——铁勺压着肉块在热油上滋滋滋冒响的画面。

她的思绪一向很跳脱，常常出神。

从A事物可以直接跳到毫无关联的Z事物。

蔚汀瞄了眼手机，14：04，距离她出来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按照一个人吃饭十五分钟，洗碗收拾十分钟的速度，她现在慢悠悠走回去差不多刚好能跟收拾完的奕昂杨碰上。

嗯——吃顿热乎的是吃不上了。

那碰上要说点什么呢？

说些什么可以拉近距离，增加接触呢。

她坐的咖啡店对面就是一家装潢十分田园风的水果店，店门口摆着几箩筐苹果，油桃...蔚汀想，要不然就买一些水果回去好了，刚好碰上可以招呼一起吃。

想到就干，蔚汀抱着miko往那边走，不一会就从水果店里提出来一大袋苹果，沉甸甸地坠在她右手。

店长是个热心的阿姨，看到生面孔还多塞了几个苹果进去透明塑料袋，让本就负重而行的蔚汀雪上加霜，担心这薄薄一层塑料纸根本撑不住。

她想的没有错，走出门没多远，塑料袋拎手那就不争气地断裂，十几个苹果咕噜噜滚落在地。

蔚汀瞬间漏气，看着满地乱跑的苹果，她当机立断放下miko看着案发现场，自个回去跟水果店老板娘要了两个塑料袋。

真是倒霉的日子里，连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miko乖乖蹲在路边，睁着圆溜溜大眼盯着她不断弯腰，弯腰，再弯腰。

苹果跟长了腿一样，一个个的滚这么远。

蔚汀看到有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滚到了路中间，秉持着不给行人添麻烦的准则下，她弯着腰踱过去，准备先将它捉拿归案，还没等蔚汀走到那苹果面前，视线里兀然出现一双黑亮色的男士皮鞋，停在苹果前。

随后，一双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拾起了那颗苹果，递到了蔚汀面前。

她抬头，面前人是五官模糊，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气质斯文，他发出声音：“你的苹果。”

十分陌生的声音，蔚汀搜索大脑文件夹，并没有存过档，是个她铁定没有见过的人。

不过，有人当劳动力，多好。

蔚汀接过苹果，笑地眉眼弯弯：“谢谢。”

男人收回手，声线清矜：“客气。”

“许医生，我们先过去吧。”

好心人确实是个医生，姓许，蔚汀迅速整理出信息点，下一秒就对他手的印象信息模糊忘记，只留下挺好看三个字。

“好。”许医生应了他们，下一秒就又弯下腰顺带捡起旁边的一个苹果。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声音也越来越嘈杂，蔚汀只觉自己辨别外界传过来的信息很吃力，闻到的气味也很混乱。

所幸就不辨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