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许昌,热得像蒸笼。八月对于学生来说,是暑假,是新学期的预告,是未来哪一年永远难以忘记的青春回忆。对于曹婧萱来说不是,她的朋友圈里不是跨越大半个中国去见面的爱人。
曹婧萱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许昌博物馆的大门。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她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汗水被冷风吹干,随即打了个冷颤。她扶了扶她的眼镜,理了理自己的刘海,她又在幻想些特殊的剧情。例如同一课题的清冷男大霸道爱上我,第二秒她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这太奇怪了,如果真遇到还蛮吓人的,自己明明是来工作的。那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有这个想法呢。一定是小时候看了太多言情剧,再加上室友那个爱意满满的九宫格。她理清思绪,这才慢悠悠地走向售票处。帆布包里塞着水杯、充电宝、遮阳伞和一本快被翻烂的《三国文化调研手册》——那是她出发前花了一整个晚上做的攻略,上面用荧光笔标满了必打卡的景点和必拍的文物。
她今年九月升大四,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毕业设计做的是“三国文化文创产品开发”,导师要求必须有实地调研照片,而且不能是从网上扒的那种,必须是自己扛着相机去现场拍的。于是她一个人坐高铁从南京到了许昌,顶着烈日跑了两天——灞陵桥、曹丞相府、春秋楼……能打卡的地方都打卡了,就差博物馆里的几件镇馆之宝。她最近时常在想,尤其是看到室友和男朋友分手又复合之后,她不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究竟算什么,为什么他们突然间冷战,突然间对彼此丧失了新鲜感,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只是以一个相互陪伴身份走在彼此身边。她不想过多地揣测自己的室友,因为根据她这几年的相处,她认为室友还是一个蛮不错的人。她男朋友还跨越千里去找她复合啊,那应该也是一个好人吧,也可能爱情就是这样的,只是自己缺乏些经验。毕竟自己还要考虑很多事情,明年这个时候她就已经不是一个学生了,这个身份的转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都有些后悔自己前几年没好好学习相关的专业知识,导致自己相较于其他同学略显迷茫。所以她顶着炎热来到许昌尽早开始自己的毕业设计,这样就能有更多时间去准备秋招春招。其实她自己也知道的,暑假里也可以去准备找工作的事宜,但是她想出来走走。说是旅游,其实这样的安排更加辛苦,她好像在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去缓解内心的不安与愧疚。
“您好,学生票一张。”她把学生证递过去。
售票大叔瞟了一眼学生证上的照片,又瞟了一眼她本人,大概觉得不像骗子,便随口说了句:“二十。”
扫码付款,拿票,过闸机。曹婧萱轻车熟路地直奔二楼的“曹魏遗珍”展厅——她昨天已经来过一次,但当时时间太赶,只拍了几件大件的陶器铜器,角落里汉青白玉蝉被一群旅游团围得水泄不通,她根本没挤进去。但是那个是她文创的核心元素,所以今天她特意挑了工作日的下午,就是想趁着人少把它拍了。
展厅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玻璃展柜前。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大爷背着手在陶器展柜前踱步,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趴在铜剑展柜前嘀嘀咕咕,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站在画像石前给孩子讲“曹操抓吕布”的故事。
曹婧萱先走到陶器区补拍了几张细节照片——一只汉代绿釉陶狗,两只陶猪,一组陶仓楼。她蹲在地上调角度、调光线,拍了好几张才满意。然后又去铜器区拍了一组铜镜和铜洗,光是在铜洗展柜前就耗了快十分钟,因为她总觉得反光拍不清楚。
最后,她走到汉青白玉蝉面前,但是不用担心,她留足了研究他的时间。
那是一枚汉代的青白玉蝉,长约六厘米,通体晶莹,色泽温润中带着一丝清冷。玉蝉雕刻得极为精细,头部的复眼微微凸起,双翅收拢,腹部阴刻的线条流畅而简练。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在一千八百年后的灯光下,散发着幽淡的光泽。
展签上写着:汉青白玉蝉,东汉,许昌市出土。
曹婧萱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块玉。
可就在镜头对准的一瞬间——就在取景框里的那块玉好像突然活了过来,慢慢地飞进了她的眉心——她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好像不是普通的头晕。
是那种仿佛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看见自己的手从玻璃上滑落,手机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甚至听到了手机屏幕碎裂的声音——但她已经来不及心疼手机了。视野一黑,像电视机被拔了插头,一切感知都消失了。
意识坠入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在混沌中,她隐约听到了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声。
“——抓错了!”
“我就说那种玉有问题!上次就出过事,你怎么不长记性?”
“闭嘴吧你,赶紧上报!判官要是知道了,咱俩都得去油锅那边报到!”
锁链拖地的哗啦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人用一根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拉。
慢慢的,缓缓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
曹婧萱觉得有人在拍她的脸。
不对,不是拍——是两个手指头捏着她的脸颊肉往外扯,像捏面团一样,扯一下,松开,再扯一下。
“嘶——疼!”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惨白的长脸,两个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官帽,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金字。他的舌头……很长,垂在嘴角外面,像一条红色的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