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经过赤壁之战和其后的大小战役取得荆州后，东吴圈定了大部分土地，并占据荆州的核心地带江陵。而对于刘备这个盟友，东吴既不能薄待，也不能厚待。薄待于理不合，厚待养虎为患。两家几经交涉，最终由一军主帅周瑜划定了底线——只能将南郡的江南部分给刘备。

于是，刘备与部下亲眷便驻扎在了长江南岸的油江口，因为他官位是左将军，于是便将此地取名为“公安”，意思是“左公所安”。

自从曹操落败，实力削减，当初跟着刘琮投降去往北方的荆襄刘表旧部纷纷来到公安，投靠刘备。这就使得城内一时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满面颓唐的将士。他们有的义愤填膺，想为旧主报仇；有的则审时度势，只想讨得富贵。

因为他们，公安本来就不多的守备力量更是捉襟见肘。城门和渡口都是一片拥挤嘈杂，人多得像下饺子。虽然是大冷天，也不妨碍他们吵得热火朝天。而且都是为了踩到脚之类的小事爆发争吵。百姓们埋怨道：这没人管的士卒最讨人嫌。

孙稔和黄月英上岸前，特地挑了一块僻静的水域，用冷水冰了冰脸，且算清洁。可一上岸，就在人挤人中碰得灰头土脸的，包裹须得抱在胸前防止被撞掉或扒走，在人潮中折腾了半天才进了城门。

两个人此时已是饥肠辘辘。黄月英出钱做东，请孙稔吃了碗货真价实的饺子，或者应该叫“娇耳”，羊肉胡椒馅的，满满一大碗就着热汤，让在船上啃了几天硬邦邦的大饼的孙稔食指大动，狼吞虎咽着连吃了两碗，连汤都不放过，只留下两个干干净净的碗。

“真好吃，身体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她摸着肚子，心满意足。

黄月英脸颊红红的，还是那副不变的微笑，小口小口地抿着热茶。

“黄姑娘，你的船就停在渡口吗？”

“哦，那船我不要了，我将它送给了一个载人渡河的老翁，他年纪大了划不了船，可不划又维持不了生计。我的船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划动，在适合他不过了。”

孙稔心里也热烘烘的。相处几天下来，这位黄姑娘真的是没有一处是不好的，又聪明又善良，态度亲和真诚，对她又是实打实的好。有她陪伴着，孙稔也渐渐不再去想江东的一切。

填饱了肚子，黄月英又带着她去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她们在船舱里局促地过了好几天，身子随着江水的波浪起起伏伏，踩到地面时还觉得眼前摇摇晃晃的。两人拖着浑身疲倦，得先休息几日，恢复体力才能往襄阳走。

孙稔是第一次来公安，黄月英却表现得对这座城池了如指掌，一路上不仅没走错路，每走几步还有店家主动和她打招呼，态度热情。就连那客栈的掌柜也与她是老相识，给她们减了房钱，还亲自上门送了壶热酒和下酒菜。

孙稔讶然：“黄姑娘，你常来这里吗？”

“嗯，我常跟着家父来这里，见见亲戚随意逛逛，对这城还算了解。不过，现在城里已经没有我什么亲戚了。”

客栈的房间宽敞明亮，有一扇大窗户。床铺整洁柔软，案几擦得光亮，还有淡淡熏香的味道。虽然不及孙稔在东府的卧房豪华精致，可也没有什么好指摘的。对她来说，能有这样的待遇已经是抽中上上签了。

黄月英打量了一番觉得屋子不错，放下行囊，立刻就掏出了做木工的刻刀和矬子，支起一条腿斜坐在垫上，弯着腰埋着头，捣鼓一块木板，一条又一条木花从她手腕处落下，不一会儿就在她膝前堆起小山。

孙稔好奇地凑上去问：“这是在做什么？”

黄月英答道：“我在这城里虽然没剩亲戚，可还有几个朋友。我这几个朋友当中有一个小孩子，这次出发前，我承诺要给他做一只木鸢，会自己飞的那种。可原本路上带着的木头被我做毁了，只能现在赶制，不能辜负人家的期待。就是因为这，我都不敢上街，怕在路上遇见他拿不出东西。”

孙稔点点头，走向窗边，将挡板用棍子支起，只见街上人群熙攘，格外热闹。此时离过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空气里欢欣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这在战火连天的乱世中是很少见的。

黄月英说：“现在公安好歹有人管辖，相对太平，不用再受战乱之苦。自从天下大乱以来，百姓们也渐渐明白了，战火指不定哪一天就烧到自己身上，所以有太平日子就要珍惜，恐怕以后没有这样的福气。”

孙稔感慨道：“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黄月英的目光从木工上抬了起来：“想不到李姑娘还通晓诗书。”

孙稔笑说：“我之前侍奉的人家是书香门第，我们这些侍女耳濡目染，嘴上也会念几句诗。”

“书香门第···”黄月英的头又低下去了。

孙稔看着窗外的热闹，心神渐渐飘了出去，这时黄月英说道：“我这活计估计一时半会儿完不成，李姑娘若觉得无聊，也可以自己去街上走走。只不过要避开那些士卒。本地的还好说，那些原本投靠曹操现在又回来的，因为担心别人瞧不起他们没骨气，就加倍地死要面子惹是生非，百姓们现在都绕着他们走呢。你也要小心点。”

孙稔将她的忠告牢记于心，带上钱就出门了。她斗志满满，打算在集市上扫荡一番，首先给自己置办几件冬衣，再买一些鞋袜和针线，如果有条件的话，还可以买把短剑防身。

公安比起京口要小得多，商品也远不如京口种类繁多，这让在京口挑拣惯了的孙稔十分烦恼。在江东时，都是小贩争着抢着把最好的东西献给她，大多数还是不收钱的，因为被她看中就等于被郡主府垂青，是一件顶有脸面的事，够他们吹嘘半个月。这给孙稔也带来了不少便利。

可在公安就不同了。孙稔人生地不熟，身份仅仅是个有几个臭钱却没有工作漂泊无依的民女。她的冬衣半旧不新，头上没有钗环，听口音还不是本地的，性格也不是那种精于算计锱铢必较的。更何况一看她焦急的面容，就知道她肯定是急缺东西，于是见了她的商贩都琢磨着怎么宰她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