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在理。孙稔点点头,将四块块碎石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那道缝隙窄窄的蜈蚣似的一条,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擦了把汗——只要接下来没有闲人再劈这石头一刀,就没有露馅的可能。
几个侍从备好了车马,赶来催促道:“郡主,等天黑了下山就有危险,我们赶紧动身吧。”
紧赶慢赶回到府里,少不了挨吴国太一顿骂:闹到天黑了才回来,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她见到支慎,也不是很喜欢:一个邋遢的毛孩子,抱着一只同他一样脏兮兮的狐狸,怎样也不会第一眼就让人喜欢。
孙尚香恰到好处地隐瞒了支慎的身份,没有提他是蔡氏遗孤,只说他是支明的弟子。她看他机灵才把他带回府。
吴国太懒得追究了,老年人睡觉早,此刻也差不多是她就寝的时辰。孙尚香告退后,让侍女们领着支慎先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自己兴奋了一下午,倒是不饿,晚餐就免了,由孙稔服侍着先去换上家居的襦裙。
孙尚香回到房间时,正好见支慎正趴在案桌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浆——用小米发酵的一种饮料,微酸,清甜可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色绸布衣服,头上扎了红线,脸和手擦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养尊处优的贵族富态,好歹算是一个体面的小孩了。
名叫游龙的侍女迎上来,孙稔问她道:“看起来这孩子胃口不错,带他去看了他的屋子没,都还习惯吧?”
游龙捂住嘴咯咯笑起来:“习惯的不得了,见了自己的房间,喜欢得衣服都不脱就在床上面打滚,拉都拉不下来,让他吃饭才说动他。我们问他爱吃些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要吃肉!什么肉呢?牛肉、猪肉、鸡肉、鱼肉、鸽子肉,都行!我们就把能找到的肉都烤了端上来,又配了炊饼和豆脯,可他就只顾着吃肉,别的碰都不碰,吃得满嘴油光,肚子胀成个球了也不停下。”
孙尚香眉头微皱:“空口吃肉不好,胃里要难受的。”
孙尚香坐到支慎的正对面,打量了一番他面前的杯盘狼藉:对一个小孩的食量来讲,他实在是吃的过于多了。一条醋鲤鱼已经只剩头和骨架,牛肉、羊肉、猪肉切的片只剩下几块,烧鸡已经没了半边,现在还有一只全腿在他手上拿着,灿灿地淌着油。
小孩含糊地说:“你这里的饭,真好吃!在寺庙里,我只吃过兔子肉——自己打的,还有寺里的鸡肉,可那鸡瘦,肉又柴,难吃的要死!”
“喜欢吃,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吃。只是像你这样没顾忌地开了一顿荤,只怕几天内看到肉就要恶心了。”
支慎拿袖子抹干净嘴巴上的油:“不会的!哪里有人会嫌弃好东西太多呢?”
他又拿鸡腿指着游龙说:“这个姐姐的名字真古怪,叫游龙,像是神兽的名字,不像是人的。”
游龙叉着腰说:“他说我的名字像是从《山海经》里摘出来的。”
孙稔没忍住笑了。
孙尚香告诉她,游龙不是什么神兽,是一种植物的名字。它们长在水边,高高的,有着淡红色的花。孙稔知道,这就是红蓼。
“你读过《诗经》吗?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你听过吗?”孙尚香问。
“我知道《诗经》,堂姐给我念过!不过,我没有听过这一首,“子虫”是什么虫子?“脚痛”又是怎么回事?游龙姐姐可以治脚痛吗?”
众人都乐开花,孙尚香也没憋住笑出来。
“子充是一个美男子的名字,“狡童”呢是说人轻浮。诗人说,我要见的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他才能做我的情人,而我却等来了一个轻浮无礼的讨厌鬼。”
“她不高兴?”
“不,她高兴,她在和情人打情骂俏呢。她口中的讨厌鬼,正是她的情人啊。”
支慎更糊涂了,都忘记了啃鸡腿:“她要他做情人,应该是喜欢他的呀,为什么还要骂他呢?她为什么不说点好听的呢?”
“阿慎,有时候骂人并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出于更深层的喜欢。”
“我不懂。寺庙里的师兄骂我,我可看不出他们有多喜欢我。”
孙尚香愣了一下:“这不一样。”
支慎瘪瘪嘴:“可是,就算这是花的名字,把龙放在人的名字里还是怪怪的。”
孙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接道:“阿慎这话说错了,就在江对岸,刘皇叔麾下有一位赵云将军,字子龙,龙放在名字里可威风了。”
话一出口,孙尚香就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没事提江对岸的人做什么?”
孙稔吐舌头:“只是刚好想到了。”
支慎倒是来了兴致:“龙放在名字里很威风吗?那我也要改名,我也要叫龙!”
孙稔说:“那可不行,你都有多少名字了,记得清吗?”
“反正改了那么多次了,也不介意多改几次。”
孙尚香笑着把没有被他的小手污染过的芝麻炊饼撕开成两半,自己留一块,另一块递给孙稔。三国时期的饼很像现代新疆的馕,面很有韧性,有嚼劲。这饼虽然已经凉了,仍散发出淡淡的谷香。
“那等你长大了,给自己取一个别名好了。不是有很多隐士都给自己取什么某某先生之类的名字吗?”
孙稔点头,其实最好的佐证就是“卧龙”,不过,还是不要再提刘备那儿的名字了为好。
“好呀,那我要好好想想,要叫什么龙!”
孙尚香说:“你要想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首先要读书,读了很多的书,才能有才华,有才华,才能想出好名字。”
她转头看向游龙:“游龙,从今以后,你负责念书给他听。”
支慎抱怨说他不想念书,想习武。
“这更好办了,我来教你就好。”孙尚香自信地说。
一圈人都对孙尚香对这个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野孩子表示出的过分的爱护感到无比惊奇,看她的架势,是准备把他培养成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啊。
孙稔听到阴影处有人小声地议论:“这不会是哪位大人的私生子吧?”
不过孙尚香对他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大晚上还不睡觉,缠着人陪他踢皮球时,她终于忍无可忍,把陪伴支慎的任务甩给了孙稔,自己睡大觉去了。
“稔姐姐,我们把小狐狸叫来一起玩吧!”
孙稔欲哭无泪,像问祖宗一样问道:“你一个人和狐狸去玩好吗?我想睡觉。”
“可我在寺里,就只有狐狸陪我。现在,来了这个新地方,总该跟之前不同吧?”他看着有点委屈,但孙稔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来到古代这些天,她的作息变得非常健康规律,早已丧失了熬夜能力。
“好吧,”支慎只好妥协,“那我想跟小狐狸一起睡!”
“随便你。”孙稔有气无力。
好不容易安顿好精力过剩的支慎,孙稔只想把自己的枕头拥入怀中缠缠绵绵。睡前,她不忘撕下黄历——明天,将是建安十四年十月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