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梁哥用力点头,“那味道可香了,等你好了,哥掏钱带你去乐营,叫你闻个够!”
“可是、可是我好疼啊…梁哥……”
小魏在床沿上抓了两下,“我怕是…等不到了……好冷…好黑……”
“我不甘心啊……到死、连地坤的手…都没摸过……”
“妈的!”梁哥双眼赤红,转身就要往外冲,“你等着!哥现在就去乐营给你找一个来!你挺住,千万别睡!”
“站住,”林征抬臂将他拦住,“乐营的人不能随便走动,更不能往医帐带,你要违反军规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狗屁军规!”梁哥梗着脖子吼道,“他都要死了,就这么点念想!林副将,算我求您这一回,您当没看见行不行?出了事我一个人担!”
“你担不起,回去按住他。”
两人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摸了手……你就能撑下去吗?”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只见小乌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认真地问道。
小魏怔了怔:“也许…能吧……”
小乌把药杵放下,拿净布擦了擦手,然后握住了小魏冰冷的手掌:“那你摸吧。”
小魏疼得嘴唇发抖:“谢谢你,小药童……不过、不过我说的,不是…不是你……”
“为什么?”小乌歪了歪头,“我就是地坤呀。”
话音未落,一股奇异的气息,在帐内升腾而起。像细雨过后,从泥泞土地里翻上来的壤气,湿润、厚重,带着草根的苦涩,泥土的芬芳,还夹着一丝陈年木头燃尽后的烟熏感。
沉稳,安宁,包容万物,一瞬间,把帐内浓重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那是香根草的味道。
小魏猛地睁大眼,涣散的眼神一瞬凝住:“你……你是地坤?!”
“别动!”正在缝合的乌娘子斥道,“肠子都要流出来了,你还想不想活了?”
小魏连忙放松身体,嘴里喃喃道:“想、想……”
他死死握住小乌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而比他更震惊的,是站在角落里的苏桁。
他望着那张熟悉的小脸,眉眼仍旧稚嫩,不戴耳坠也不蒙面,他还当一切与从前无异。
可分明早就不一样了。
小乌不再去衣坊做重活,整日往返于医帐与中军大帐,领药、取饭、替人捎东西,路上的亲兵连拦也不拦。他还一直以为,是乌娘子的医术叫人敬重,连带着儿子也得几分方便……
林征先回过神来,脸色一变,抬脚就要上前:“你!”
梁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冲小乌喊道:“小兄弟,你太仗义了!再多散一点,就这样,让他撑住,回头我那把镶宝石的径路刀送你!”
小乌点点头,握着小魏的手收紧了一些,香根草的味道渐渐浓郁,仿佛无形的丝绸,缠绕在每一个人的鼻尖。
忽然,那股气息里多出了一点别的,很淡,混在草木和泥土之间,几乎辨不出。
可苏桁的心跳骤然停了,那味道他太熟悉了,像烈日下暴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干燥、蓬松、温暖。
那是顾炎的信香。
它就那样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小乌身上。
苏桁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立不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遣役们肯把全部家当,交给这样一个孩子保管;
难怪那些看向他们的眼神总是带着玩味;
难怪大家都说小乌是“将军身边的人”……
原来并不是身边打杂的杂役,而是被标记了的坤君……
帐内的血腥味、药味、香根草的味道,一瞬间全都远去了。
苏桁在一片死寂中,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