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她踉跄着,拖着沉重的脚步,撑着自己向前。
断龙石早已落下,没有人能从这间墓室离开。
赤觞筋疲力尽,倒在了石门前。
她的双耳流了太多血,已然听不见来去自由的风声。可她仍睁着那双快要阖上的眼睛,用一只手死死地环着铁柱——就像方才他死死撑着她的棺盖那样——另一只手插进坑洼破碎的青石地板,指骨扣着地面,一寸一寸,带起两具身体的重量,朝视线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挪过去。
观执镜的画面化为从上往下的俯视。
昏暗的墓室里,两道长长的血痕拖过青砖,在镜中赫然醒目。
不知这样拖行了多久,那只手,终于触到了石门。
轰。
天光乍泄。风涌进来,裹着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苦,还有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暖意。
阳光普照,叶落莺啼,柳暗花明。万物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可赤觞的世界里,仍是一片黑暗的、静止的。
怀中人的魂魄在这一刻化作一簇幽幽的鬼火,从她环抱的手臂间轻轻飘起。它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而后转身,顺着来路飘回幽深的墓室,落在芽尖上,轻轻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赤觞骤然回头,慌忙起身去追,却被另一阵风推着,推出了墓门之外。
她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还要爬起,可墓门早已紧闭。
她满目猩红,鲜血凝结在眼眶之中,彻底看不清这遍地明媚的春光。
“她怎么出来了?”
“大长老呢?”
“她......她杀了大长老!这天煞孤星的命格显灵了!”
“快去禀告二长老!”
镜中,众人慌乱、鄙夷,将愤恨肆意倾泻于彼时正及笄的苗鹗身上,可她听不见、看不着,只能感受到身上未结痂的伤口上又是一阵阵剧痛。
她没有喊出一声痛,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次,甚至不再愤怒。
体内蛰伏多年的毒气,在无数道伤口的裂隙中悄无声息地逸散出去。淡紫色的雾,比鬼魅更轻,比死亡更静。
围拢的人影瞬间停滞。
一张张惊恐的面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扭曲,嘴唇张开还未发出惨叫,血肉便开始消融。
片刻之间。白骨遍地。
赤觞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是从地上摸索着捡起一柄掉落的长剑,以剑为杖,撑起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一步一步跨过白骨,踩着长阶,穿过空荡荡的殿宇,最后,停在“千机殿”那块高悬的牌匾前。
一剑。牌匾裂成两半,轰然坠地,溅起漫天灰尘。
殿内空空荡荡。死的死、逃的逃。
她拖着那具残破的躯体和怀中冰冷的尸首,在门槛上缓缓坐下,在和煦的阳光下疲惫地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耳边的哭嚎与咒骂都归于静寂,久到满身的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久到她的血渗进石板,融进尘土,再也分不清是谁染红了谁。
再醒来时,是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的、聒噪的,不像梦里那些乌七八糟的嘶喊。
入目,是竹编的屋顶。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落在她脸上。
“醒了。”
温润而清冽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里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多少情绪,像檐下被竹叶过滤过的风。
赤觞霍然坐起,那双仍残留着暗红血污的眼瞪向声音来处,满是戒备和未褪尽的杀意。她看不见来人的脸,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弓成随时出手的姿态。
“你的眼睛——”那人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换了副面孔,“流了太多血,治不好了。耳朵倒是聪明,早早便关闭了听觉,还能给你救回来。”
他站起身,衣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地靠近,有什么东西被递到她面前。
“你身体里的毒气,我也给你压制住了。别这么瞪着我,又不是我伤的你。”
赤觞没有接。她仍然死死盯着声音飘来的方向,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你是谁?”
她摸到床沿的碗,啪地砸碎在床柱上,捏住一片锋利的碎瓷对准来人的方向,每一个关节都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你要干什么?”
那人却似浑不在意。衣袂微动,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将她的手腕拂下。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很稳。
“清正派,希夷。”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万事不愁的从容:“听说有人把千机阁端了。凑个热闹来看看,顺路把你捡回来。”
“捡到你时,”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那抹轻佻淡了些,“你浑身是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男孩的尸体。掰都掰不开。”
“你把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低哑。
“人都死透了,我还能怎么样?”希夷不紧不慢地答,“就放在隔壁屋里。等过两日你能下床了,赶紧把他葬了吧。”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声如低语,穿过广阔的荒郊,穿过恶鬼遍地的人间。
下一景,一个小小的土坡。一块粗糙的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新垒的泥土上。两根燃到一半的白烛,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灭。
赤觞静静地坐在坟前。
“铁柱。我去见你娘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坟,又像是对着风。
“她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是她的病连累了你。别家的孩子都在上学、读书、学手艺,可你只能被她的病锁在那间茅草屋里,每天担心屋子会不会塌,明天能不能吃饱饭。她说她不争气,非要活着,活着还要拖着你。”
她顿了顿,垂下了眼睫。
“又说,还好你没走你爹的老路。就算穷,就算苦,也好歹能平安过完这一生。”
“她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苗鹗。”
她轻轻笑着,却像是极力忍住的哭
“她听见我的名字,要从病床上爬起来给我磕头。她说你跟她提过我——说有个叫苗鹗的姑娘,给你钱,教你本事,是大英雄,是大恩人。”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动。
“我不敢说出真相。可我有什么资格瞒着你娘,瞒她你用命换回我的活路?我有什么资格剥夺她见你最后一面的机会?”
“可你娘没怪我,只是喃喃着天命如此,看着你哭了一夜。”
风吹过,两根白烛的火苗齐齐弯下腰,又慢慢直起身来。泪终于从她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睛里落了下来。
火苗渐渐熄灭,矮矮的土坡里空无一物。镜中的光影淡了几分。
赤觞抱着那具渐渐开始腐烂的尸身,又回到了千机墓,希夷在身后远远地跟着。
千机阁无人再敢拦她,也都躲得远远的。
“我本觉得,千机阁害死了你,不该把你葬在这里。”
“可是当你的身体开始……”她似乎哽咽了一下,“当我闻到腐烂的气味从你身上散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想——那千机墓里的棺椁,不是能保尸身不腐吗?”
她把他放入棺中。棺盖缓缓合拢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停了。她低着头,隔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缝隙,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那里,面色平和,像是睡着了。她伸手理了理他的发,把那几缕遮住眉眼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
“错的或许不是这间墓,而是人。”
她终于把棺盖推上。
“与其让你在风沙里一点一点损毁,不如让你在这里——万寿无疆。”
千棺阵缓缓旋转。大长老的尸体已被棺底机关拖入其中,端正地平放好。而铁柱的身体刚一落入棺内,阵法便自行启动,将他轻轻托起,送往另一侧的深处。
赤觞站在墓室中央,看着那些棺椁交错、旋转、停驻。
良久,她走到那株花前。
绿芽依旧蜷缩着,却比上一次见到时撑开了些许。茎上还流淌着她留下的那道极淡的灵光,像一盏孤灯。
“我还会来看你。”
她说。然后转身,向着墓门走去。
在她身后,那一缕鬼火从花芽尖轻轻腾起,落在铁柱的棺椁上。一闪,一息,而后如萤火入夜,归于沉寂。
镜面彻底暗了下去,像沉入深海的余晖。那些血与火、泪与笑、相聚与诀别,都在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后隐入无边的黑暗。
观执镜轻轻落回卫鞍掌心。
他浑身彻骨冰凉,像被人从胸腔里剜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疼得撑不住身子,蹲在地上大口地喘一口气。
大长老。铁柱。那年的墓室。那时的苗鹗。
他曾经以为,赤觞就是一个生来便无坚不摧的人。无论千军万马,还是天翻地覆,她永远都会昂着头,云淡风轻地挡在所有人身前。他以为她是一柄没有来路的剑,凭空出现于芦苇荡的夕阳下,天生就该斩断风雪。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风雪压过,方能斩断风雪。鲜血流尽,才能不畏刀剑。
那日看步尘微掀开棺盖时,他便觉得不对劲了。
那具年过半百的尸体,是镜中那个狞笑着启动千棺阵的人。另一具尚为少年的,是铁柱。
而那日,步尘微站在棺椁前的神情——卫鞍闭上眼。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初见者该有的表情。不是旁观者、道听途说者、梦中一瞥者应该流露的,而更像一个亲历者,时隔经年再次来到故地、见到故人,所有压抑多年的东西骤然从骨头缝里翻涌出来的表情。
如果,步尘微就是赤觞呢?
似乎便都解释得通了。
等找到另外那半枚观执镜,一切便会水落石出。可在此之间,他要将这些伤痛,尽数奉还。
他抬起手背,极快地蹭过眼眶。动作之轻、之疾,像是拂去一粒微尘。可那只手落回身侧时,指尖仍在细细地发着抖。
“走。”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去长春宫,找彭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