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希是15岁接回川宁的,其实在那之前爸妈就已经打算接她回去。
苏成康年轻时仗义好友情,后来自己情况不知怎么被曾经偶然救助一手的远方亲友知道,经引荐,苏成康后来在川宁一家灯具公司当起职员,他踏实肯干又刻苦,没三四年就升到了办公室。
家里重新好起来,两口子就想着把苏梨希接回来,奈何苏梨希死活不肯。
苏梨希重情,老人家本就疼孩子。
另外,那个年纪的孩子看不了太长远,只一心以为自己被丢垃圾一样丢走了。
她其实有点怨念。
苏梨希的童年在奶奶无条件的偏爱,和小伙伴们一起弹弹珠掏鸟窝抓泥鳅中无忧无虑长大,心思野了哪还肯回去。
苏成康和迟雪兰好说歹说,苏梨希一哭二闹就是要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夫妻俩没法,只能每回多邮一笔钱,节假过年多见见孩子。
后来苏奶奶不小心摔了一跤,老人家身子骨脆,加上那年冬天实在是太冷,苏奶奶感了风寒,在医院没熬过那劫。
苏梨希15岁重新回到自己家,奶奶去世让她消沉了一阵子,后来性子更加叛逆,乡下本来就教育条件欠缺,苏梨希在苏成康又是托关系又是暗箱操作下,把她安排到跟苏沐子同一个高中里。
因为愧疚和歉意,夫妻俩就随她野去。
除了特殊情况外都尽量依着,家里不太怎么管教她,每回成绩考什么样都没所谓,人好好的不学坏就行。
而苏沐子就不一样,全家的期待都压在她身上,她稳重懂事,不需要多说,各方面实在优异。
苏梨希得到了纵容。
换个说法,苏沐子又何常没得到偏爱。
苏梨希是有羡慕姐姐的。
高傲的自尊心让她永远都不会讲。
重要的时间节点不在一起长大,完全相反的性格,姐妹俩的关系自然而然就陌生了。
就算每天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也互当对方为陌人。
只是苏梨希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走向。
现在回想起来,明明是家人,她跟姐姐说的话还没班上随便一个同学一节晚自习聊得多。
苏梨希拎着零食放慢步子在走廊上。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混沌的心境。
时隔多年,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梨希腿如灌铅般沉默站在窗外。
高三课间死气沉沉,每个学生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二十人的教室即使装了柜子也显得宽敞。
苏梨希一眼就注意到苏沐子。
她坐在最里侧第三排翻着单词本,穿着最简单的黑白校服,背脊笔直而舒适,连普通的马尾都偏爱她,整个人清雅又漂亮,像一首柔美的诗,又像初晴的虹影。
十年,她们之间整整相隔十年。
十年的生与死。
中间隔着屏障,里面的世界仿佛泡影,她像一个外来者不敢靠近一步。
苏梨希攥着零食袋,颓然垂下脑袋。
去卫生间回来的同学注意到她奇怪的行迹。
其中一个本就是八班的女生见她久久伫在窗外,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同学你是要找人吗?”
“……哦对。”苏梨希揉揉鼻子,重新展开笑颜,“你好,我想问一下你是八班的?”
女生点头。
苏梨希把一大袋零食给她:“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转交给苏沐子和藤与吗?”
装一个袋子,实在难送。
苏梨希自己也知道,赶紧改口。
“你帮我先放苏沐子那儿就行,就说是高二十班苏梨希给她的。”
“谢谢,麻烦你啦。”苏梨希礼貌温和地鞠了一躬,跑开了。
头晕难受。
不知为何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她跑得太快,没注意到转身时对面抱着作业走来的清隽身影。
“滕与。”女生正好看见他,“刚刚那个女生说是给你和沐子的。”
“她说她是高二十班,她叫——”
女生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苏梨希。”清越的音色念出她的名字。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你知道啊。”
-
苏梨希整个一天都过得不太好,她自由日子过惯了,工作是自由职业,不说赚多少钱,但够自己吃喝玩乐,有一套独立小房子。
一朝重返校园,把她拘在学校规规矩矩坐一天比折磨她还难受。
她花钱进来的,本身高中就不是什么发奋图强的好学生。
再一个她在平行班,任课老师身兼数班,只要不影响课堂纪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学不会像对尖子、实验班那样严苛。
但问题出就出在——大多。
周洁可是她记忆犹新的魔鬼老师,从来不搞区别对待那套。
早上那档子事,苏梨希被告到班主任那去。
李珂又是一通言辞训导,完了还把她按在椅子上来来回回分析了遍她稀烂的文化成绩。
可以说除了教室,她今天一天待得最多的就是办公室。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
苏梨希跟曾好道别,一个人拎着青团走在回家路上。
她没选坐公交,一脑袋麻线乱绕,必须得好好捋捋。
重新回来其实也不完全算坏事,对吧?
至少还有重来的机会。
但一切都会照着既定轨迹发生。
那和之前的生活还不是一样?
苏梨希心不在焉踩着步子,越想越惆怅。
能不能给她开个金手指啊。
这时,身后传来摩托轰鸣声。
“梨子。”
一辆不太新的摩托很快停在她面前。
苏梨希抬眼看去,对方摘掉头盔,一张时隔太久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苏梨希愕然愣了两秒,直直盯着对方。
“梨子?”
男生下车,微微弯腰,晃了晃手,笑说:“欸?这么奇怪看着我干嘛?不记得我了?”
他笑起来极为好看,冲淡了半分眉眼的冷郁。
确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
下秒,苏梨希搂着他的脖子激动到又蹦又跳。
“啊啊啊啊啊大壮,大壮呜呜呜,竟然是你!你竟然也还活着!!回来简直太好了!!!”
实在是惊喜,苏梨希搂了几秒松开,高兴到拳头在他身上又拍又打。
今天一天见到的人,弄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
街上路过的人群仿佛看神经病奇怪地瞅他们。
什么活不活的。
苏梨希尴尬了几秒,偏开头假装看不见。
顾宇铭还没从刚刚晃神过来,怔忡片刻,女生就已经收回手,正经起来。
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留下的触感,把人挡在身后,不羁哼了声:“干嘛,咒我死?”
“呸呸呸。”苏梨希打他,眉毛拧成了结,“不准说这个词,我跟你说我现在最讨厌这个字了。”
顾宇铭不以为意,下巴点了下车。
“怎么走路回去?上来,今天周五,要不要去我那边玩?”
“我不去,我才不去你堂弟那。”
大壮,苏梨希奶奶家那边的好哥儿们,最好的朋友,因为小时候圆滚滚的体型因此得名,不过苏梨希只看过照片,第一次见大壮的时候他完全是个单薄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很挺拔好看的少年了。
少年初成,莫名有种欣慰感。
当然啦,也就只有她能这么喊他。
顾宇铭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被托给了他伯伯家照顾。
总之他们家挺复杂的,三言两语说不清,他伯父一家三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想到顾宇铭也来川宁了。
不过听说他伯父本来就在川宁打工,一家来这边也很正常。
顾宇铭来川宁比较晚,今年才跟伯母弟弟一起搬过来。
当然,大壮就没有那么好运,他只能在最差的十三中念书。
“那你现在不和他们住一起啦?”苏梨希惊讶。
“没,我自己找了个地方住。”顾宇铭说得轻描淡写,眼尾却颓然耷了下。
苏梨希知道,顾宇铭肯定还是要时不时回家,大壮的存在就是一个血包外加免费劳动力,他伯父家要不是看在大壮毕业了将来能有更多地方赚钱,绝不可能供他继续念书。
再一个,他在身边还能多关照一下他弟弟。
他堂弟苏梨希都不想说,八岁才学会自己吃饭,九岁才学会自己系鞋带,才十三岁小跑个路都要喘。
“没事的大壮。”
苏梨希拍他的肩膀,绞尽脑汁滚词安慰:“自己搬出来住……也挺好的。”
顾宇铭勾唇笑了笑。
“有没有想玩的地?我带你去。”
“不了,我今天真有事要早点回去了,改天好不好?”
顾宇铭并不介意,拿了新的小号头盔给她戴:“我送你回去。”
苏梨希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的,不过小时候她向来跟大壮关系好,大壮有的东西,第一时间给她准备一个也没什么。
怕被爸妈看见,苏梨希只让顾宇铭停在要回去的那条转弯口。
“怎么还养乌龟了?”
苏梨希提起来给他展示,盈盈笑着说:“这我的新宠,青团。”
顾宇铭眼底泛起笑澜:“哦,青团,还有名字。”
“那是,它有两个名字呢。”
“那还有一个叫什么?”
苏梨希大意到差点脱口而出,及时捂住嘴,俏皮眨了眨眼睛:“秘密。”
“大壮,你住哪呀?我下次去找你玩,我还没问你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就当顾宇铭要回答时。
清脆的车铃突兀响起,一辆黑色单车从她右侧驰过。
耳畔清风,发丝被微微带起。
迷离了眼睛。
又是一个熟人。
集齐了。
苏梨希再度始料未及,脸上的笑容生生止住。
也不知怎么仅从一个背影就认出他来。
顾宇铭把她换到里边,转头不太客气地朝后瞥了眼。
她自然而然没看见男生完全不同,冷漠的眉眼。
秘密……就是刚刚过去那位。
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
怕附近遇到邻里邻居不好解释,苏梨希没跟顾宇铭多聊。
今天让她见到的人足够让她吃上好大一惊。
胸腔紧皱。
苏梨希低头踢着石子,蹙眉深想着所有的事,踱着步子往回家的宽巷子走。
她太过沉浸,没注意到这片还另有人在。
粉色的异木棉垂了一大半到高墙挂着,风一来,花瓣轻轻摇曳,泛着莹莹的花海。
少年的车就停在这里。
擦身而过时,她被人叫住。
“苏梨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