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
那声音极亮,亮得穿过商贩走卒的叫卖,亮得他一听便知何人。
于是,他在回头的一瞬间,竟没有注意自己眸中如雪般的冷色也消融了几分。
循着声音,他见一人头戴幕篱,半倚着不远处一家茶楼二楼的木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她掀起一半白纱向他挥手,嘴角带笑。
他走进茶楼,众多方桌中央,正有一位说书先生讲在兴头上,引得满堂茶客连连叫好。上楼后正对说书先生的窗前,江忱歌歪着头看他,一双眸子清光熠熠,面前是一碟小山般的瓜子。
“裴——公子,好久不见。”称呼到她口中紧急拐了个弯,听到最后被选定的称谓,裴厌轻轻一笑。
“江——小姐,这么巧。”他学着她的样子,走近,“来听说书?”
江忱歌打量了他一圈,突然眉头一皱:“你怎么回京后还瘦了些许?你们裴家不给你吃饭?”
“只是刚回京城,食欲尚未调回来罢了。”裴厌微愣,笑出声来,“反倒是将——江小姐,气色增添不少。”
“自然,我娘的药膳做得可好了。”江忱歌邀他落座,随意问道,“吃了午膳没?”
“尚未。”
裴厌刚摇头,江忱歌便招呼来跑堂:“上几份茶点来,不要太甜。”
“多谢江小姐。”裴厌微微颔首。
“你应当不常来此吧?”江忱歌将一小碟瓜子推给他,被其谢绝,“这是……从书局出来?”
“正是。”裴厌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声补充了一句,“上午从宫中出来。”
江忱歌搭在桌上的指尖微蜷,隔着幕篱,她脸上表情不明,过了半晌才道:“真有意思,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如今我一介清闲散人,你还得盯着我么?”
裴厌听出她话语间的暗刺,却只温和回答:“在下只是想说,圣上看了奏书,即使不信也难免起疑,将军不必过分郁闷,自有时机。”
“时机时机……世人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江忱歌笑道,“收复西鸣十四地的时机我爹等了二十余年没有等到,那我又要等几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裴厌垂下眼,“有时所谓时机,或许并不如人所料那般直达目的,而是需预先准备,步步为营,逐渐就成了机会。”
江忱歌低着头,裴厌不知她是何反应,却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他才听江忱歌声音传来:“其实你不必安慰我,我没有郁闷,而且当下还不能郁闷。”
裴厌扬起眉,一时没听出此话含义。
然而正巧此时茶点上了,江忱歌突然换了一副语气,仿佛原先的那份沉闷瞬间被抛诸脑后——
“裴厌,我请你听说书吧!”
裴厌尚未从原先气氛中抽离,就见江忱歌从荷包中取出八十文钱,招来跑堂:
“麻烦为我这桌点一出‘军师计定破围局’!”
跑堂得了钱,很快跑下,江忱歌撩起幕篱,向裴厌狡黠一笑。
没过多久,就听说书先生醒木拍桌,高昂的声音传来:
“诸位且听前朝一段旧事!话说前朝南征,远赴南越,千山叠嶂,谷道狭隘,二万军队被困山前难敌蛮族五万余人,正当死局之时,军中有一军师出列应策,只看那军师……”
裴厌刚听了一段开头,便明白了所谓说书文的原身为何,瞬间呛咳了出来——而对面传来江忱歌的笑声。
“裴公子,你觉得这段如何?”她单手托腮,偏头看他,隔着纱也可感知其得意模样。
裴厌一时无语,只能无奈地望着对方,就在这时,有风过堂,顺势撩起对方幕篱——
于是两人对上一双视线。
江忱歌眉眼英气明艳,笑弯了一双凤眸,像一只诡计得逞的狐狸,白纱于其脸上落下阴影,宛如起伏跳动的波纹。面前人带着几分震惊,却依旧淡得如水,更多是些许无言以对的羞恼,化为如玉般面容上浮起的薄红。
两人的眸底映上对方影子,便在同一时刻微微一愣——旋即,又忙错开了视线。
接下来竟是一段极安静的听书,二人皆没有再讲话。
漫长的二刻钟过去,说书先生收拢折扇,拱手作揖,终是一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江忱歌跟着一起鼓起掌,余光中却见裴厌似乎抬手,不久跑堂又来到跟前。
“这些,”对方慢条斯理地取出八十文,“我点一出‘将军单骑闯敌营’。”
“!?”
江忱歌瞪大了眼:这书目的原型难道不是……?!
裴厌听过?!
可她来不及质问对方,赶忙从荷包中取出一百文,喊道:“别听他的!点我的‘谋士智计解干戈’!”
“江小姐这可不厚道。”裴厌淡淡一笑,随即又掏出小半贯钱,“那我再加些,点我的。”
江忱歌眼皮猛跳,裴厌目前出价在三百文左右,她虽然能压过他,但她可不想花如此多来点一场说书!
然而,望着裴厌那笑意盈盈的眼睛,她实在不愿被其报复回来!
“我……我加!”她咬着牙道。
“那我再加点。”闻言,裴厌再掏出的,竟是一小块碎银。
“???”
这下,江忱歌与跑堂都傻了眼。
跑堂一见此番局面,脑袋一转便计上心来,他忙嘿嘿笑着,阻止了二人较劲:
“两位客官,本店小本买卖,不值得二位如此破费!小人倒是有个主意,不如二位听我的点一出,包二位都满意!”
听他这般说,两人对视一眼,最后是裴厌先退了步:“如此,便劳烦了。”
跑堂忙取了他的八十文飞奔离去。
江忱歌有些恼火,却知是自己捉弄在先,不好与对方置气,便扭过身去不再看他。两人僵硬地坐着,直到楼下又传来醒木声响——
接着,便听说书先生道:
“各位看官,接下来咱们就讲一出:‘铁甲营中逢雅士,青灯帐下觅知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身子一顿,匆匆对望,却都说不出话来。
定场诗开篇,四面茶客交谈依旧。
最终,江忱歌听见耳旁传来一声浅笑:
“这般也挺好,将军意下如何?”
她耳尖略为发烫,别别扭扭地转过脸去:
“雅是雅,知音还称不上。”
“好。”裴厌温然点头,“多谢将军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