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军老爷吃喝不愁,倒是向咱这些草贱之人抽刀!反正咱也是贱命一条,今日就算死在刀下,也比饿死了扔在路边让野狗叼的好!”
那人激动地扯着嗓子,每骂一句,就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哄嚷声。
“怎么回事?”裴厌冷声走入人潮中心,与众多双燃着火的眼对视。
“——军师!”南安军的军士一见他,便忙松了眉头,如见靠山。
那中年男子见一书生打扮,面如冠玉的清瘦公子向他们而来,又见军士这般反应,于是瞬间调转了风口,指向裴厌:
“好啊!他一定就是管事的!”他转头向身后众人高声道,“咱们要找的就是他!”
裴厌冷若寒月,脸上依旧不为所动的平静:“我确是管事的,请问诸位有何疑问?”
“军师!他们硬是说咱们压着粮食不愿放粮,可是咱哪有那么多粮食嘛!”一军士回道,语气间有些委屈。
“胡说!明明前几日有一批粮食运进城来,分明是他们南安军自己贪了,不管咱们死活!”那名中年男子嗓门哄亮,带着身后饥民一同嚷嚷起来。
裴厌皱眉:前几日的粮食?那不是江忱歌用查抄来的银两购来的部分吗?其分明是夜间运进城来并未被他者所见,且已尽数投入了赈济,何来这种风声?
而此人的反应如此剧烈,引得众人群情激愤,却似故意为之。
“是谁与你说的这些?”裴厌压下声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你管我如何得知!我看他这是被咱说中了吧!”可那人回避着他的问题,转而继续煽动着众人怒火。
“粮食已全数投入赈济,南安军未动分毫,听信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只会使各位晚领到粮食。”裴厌控制着声线,对众人道,“将军已下令,每日准时定量放粮,不会使诸位哪天空手而归。”
“是尽快领粮,供养家中父母稚儿,还是继续与我等在此耗着,请诸位自做定断。”他提高些许音量。
听他此言,饥民中部分人有些松动,他们互相张望,脸上浮现犹豫神色。
然而,却又听那名中年男子大呼一声:“乡亲们!他们南安军好酒好肉,咱们凭啥只能拿么点粮食!咱们人多,与他们这些军老爷拼了,才能为咱自个多争取些粮食!”
他这一鼓动,前头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撸起衣袖便要冲上前来,面前人流攒动,一人挤一人向前涌,推推搡搡——南安军的士兵忙抽出剑,几人将裴厌护在身后,其余人尝试阻挡人流向前。
“——我看谁敢!”
正在此时,却听一清亮的女子声音传来,盖过了场上失控的嘈杂,威势毕显。不少人僵停下来,循声望去——
只见众人身后,一身着银甲的女将端坐马上,姿容英挺凛冽,如星如剑般的冷。其后,一队持戟军士排列开来,红缨飘飖。
一见这般场景,所有人都不敢再向前哄挤,而是纷纷慌乱起来,向四周散去。江忱歌一抬手,身后士兵便围了场子,她凝眉于场中环视一圈,立即锁定了角落一个想趁机溜走的身影——
“那人,把他提来!”她于马上示意,几名士兵便很快揪住了那个满脸惊慌的中年男子,将他押到了她的面前。
来人一个踉跄,差点于马前栽倒,再抬眼时已额前淌出冷汗。
江忱歌敛眸俯视,轻笑一声道:“我才是真正的管事,你倒是与我说说,有何不平?”
那男子此刻忽嚅嗫起来,支支吾吾地没有连句,他盯着眼前高马,最后才硬着头皮试图找回原先气势:
“你,你们南安军!占着粮食吃好喝好!只,只给咱们这点剩下的残粮!”
“哦……你觉着咱们军营伙食好是吧?”他话音刚落,江忱歌却勾唇一笑,拍了拍手。
随及,一名校尉怀捧一沓军帖上前。
江忱歌清清嗓子,于场中高声道:“在场若有谁觉得咱们军营伙食不错,只要身体健全,四肢有力的都可试着来混个饭尝尝!征兵帖在此!”
她顿了顿,又云淡风清道:“食量本将可管饱,不过诸位也知眼下可非太平时候,能吃几顿就不能保证了。”
此话一出,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短暂静默。
说着,江忱歌随手将一张军帖递给那名中年男子:“男子下至弱冠上至花甲,皆可从军为我云启效力。”
中年男子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他双颊微微抽动,一字一句道:“我半入黄土之人,何必从军混口饭吃?我饿死了不打紧,只不过是想为咱们饥民多讨些活下去的口粮!”
说着,他忽以袖掩面,似乎就要落泪。
江忱歌不为所动,注视着他好一会儿,冷淡开口:“不承想你竟有此等义气。那不如这般好了,正巧目前襄平缺粮,本将苦思多日也不知如何减轻赈济压力,那就将你的那份匀予他人可好?多个一石半斗也是益事嘛。”
“这,这怎么能行!”对方立即嚷了起来,“怎可就牺牲我一人!要领就该大伙一样!”
“——你也知该一样啊。”江忱歌打断他,俯下身来,抬高几分声量,“那你煽动大伙哄抢粮食,可想过有人多抢就意味着他人少得?年轻力壮者可以多享些,那些怀抱稚儿的妇人又该如何?那些腿脚不便的老者又该如何?你口中的大义,究竟是真想争个活路,还是受人指使为谋私利?”
饥民们听了这话,忽然安静了下来,却正使稚儿清脆的啼哭突然格外清晰。有人抱紧了怀中孩童,微微出神地望向那位女将。
“究竟是何人派你作乱?”她沉声问,声线威仪,“你现下说,还有活路。”
那中年男子终于“扑通”一声跪倒下去,磕着头道:“是,是原襄平府尹呼耶术大人!”
江忱歌心下了然:此人正是被她查抄了府邸的戎猲守臣之一。她挥了挥手,手下便带着那中年男子离去,待听发落。
她策马向前几步,勒紧手中缰绳,环视着场上无数暗淡的双眼,振声道:
“我乃南安军主帅,天枢将军江忱歌,在此立誓:南安军绝不会贪没赈济粮一分一毫!最迟后日,会有一批新粮运至,届时会增加供应!”
“望诸位配合,齐力助襄平尽快渡过难关,若日后再有人蓄意生事,望诸位能够明察!”她接着说,“现在,请各位分成三队,有序领粮。”
场中原本混乱拥挤的人群开始缓缓挪动,依着她的指挥分为三列。南安军的众人忙反应过来,中断的放粮工作开始继续。
江忱歌挥手,身后一队士卒便上前帮着搬抬粮袋,维持场内秩序,引导人流。她见场中重新安稳下来,才将目光抬远,落在那正注视着她的颀长身影上。
她打马上前,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其只是脸色有些许苍白,其余一切安好,这才沉声道:
“军师速与我回营,回朝旨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