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一个将领,要么应在海晏河清后全身而退,要么应在沙场之上马裹尸,为国捐躯。”
“可是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够如此。”裴厌听完她的话后回应道,江忱歌在其中莫名似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自古汗青册上不缺将军悲叹。”
“是啊……”江忱歌敛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父亲没能如此,宗慕风没能如此,而哥哥……或许也不是如此……”
那么,她呢?这是江忱歌未宣之于口之言。
裴厌侧着头,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她,神色平静缄默,却异常专注。他的眼瞳中映着她的沉郁,以及那浸笼在她周身的,一种难得的落寞。
半晌,他淡淡开口道:“天者难测,理者难明,能遵循的不过是一颗本心。于前路未知之下破局逢生,无愧于心,剩下的自有定数。”
“破局逢生,无愧于心……”江忱歌阖上眼帘,低声重复道,“是啊,眼下还未真正破局,何必在此伤情……既然我不可能令自己停下,何必去想这些。”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去想这些,除增添迷茫之外,毫无裨益,然而有些声音却在她的心中反反复复,无法根除。
“将军的这些想法乃人之常情,不必苛求自己忽略这些念头,做到刀枪不入,”然而,裴厌温和地说:“只要将军依旧,明晰自己所行为何,便够了。”
“在下说过,将军并非神女,但也无需成为神女。”
江忱歌抬起头,深深地望向面前撑伞的清冷军师,对方此时立于她身侧,如寒松覆雪,那双疏离凉薄的眼眸下,一尾眼痣却点缀出几份温隽。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在喉中。
“……裴厌,谢谢你。”最后,她吐出的只有一句最简单的感谢。
雪尚未显出将霁之象,但人不能因雪而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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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江忱歌独自去狱中见了刘老四。对方蜷缩在墙根,稀疏的长发散落额前,使其面部罩着一层黑影,不见表情。
他显然听见了江忱歌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挪动。
江忱歌一身玄衣,立于光亮之中,天窗泻下的赤红暮色将她的影子斜投在身后的壁上。
“宗慕风已经全部说明,军情皆是他一人泄露,你不过是戎猲为他寻的替罪羊。”她沉声道,“你明明清楚此事,为何要替他瞒着?”
阴冷的墙根,刘老四微不可察地抬了拾头,浑浊的目光透过眼前脏污成结的长发,轻飘飘地落在江忱歌身上。
“我知道,他昨日自尽了。”他撕扯开干涩的唇,嗓音沙哑,“看来还是沉不住气。”
“……你怎会知晓?”江忱歌沉默了片刻,最后问道。
“动静挺大,怎能不知晓?”刘老四语气间无波无澜,“不少军爷都赶去了,可惜人都凉透了。”
“……”江忱歌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她表面不动声色,”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什么?”刘老四低声重复道,“这我可说不清……我知道他也是朔云人,你可以认为是出于同乡又同病相怜的同情吧。”
说完,他哂笑了一声。
江忱歌冷着脸:“可你已然知晓我爹并非是杀你妻子的元凶,也知自己是被人所利用,为何还愿替他顶罪?”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背靠墙角蓬头垢面的人影。对方起初并无动作,但最终,只见其缓缓放平了蜷曲的双膝,坐直了些许,但却依旧没有离开那片阴影半分。
刘老四淡淡地说:“江将军,虽然咱们之间是一场误会,但人家的仇恨就一定是误会吗?难道你能保证,你的父兄当年在朔云,当真没做过一件亏心之事吗?”
听了他的话,这此的江忱歌却异常冷静。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为了成全他报仇的希望,还是选择了替他担下泄露军情的罪名?”
“我得了命令,自愿刺杀裴军师,被发现时就知横竖都是一死,”刘老四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多担一个罪名,多替一人去死又有何妨?”
“——不,你错了,不一样的。”
可就在他语音刚落,却听江忱歌清亮的噪音在他耳畔响起——对方微微上前几步,天光落在她的脸上,伴随交织不定的阴翳。
“那日,我与裴军师本就知晓你极可能只是替人顶罪,他点破弃卒保帅之事,就是想提醒你。”
刘老四不禁怔了怔。
“即使最终刑罚生死相同,一人也不应为另一人承担罪责,这于因此受害之人不公;也不应存在为保全上位一方而牺牲下位一方的道理,这同样不公。”江忱歌的声音极冷静却分外有力,一双眸子在黯淡阴冷的牢房中仍然亮得不像话。
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江忱歌,刘老四身子僵硬而木然,只有那双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眼睛似乎此刻活了过来。
“但是,裴厌早已与我说过,若最后查明你只是实施了刺杀一行,他不追究。”这时,却又听江忱歌忽然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杀你,你走吧。”
紧接着,只见她从袖中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牢门上的锁。
“吱嘎——”
随着锁链的落地,木门应声而开,女将军立于门前,负手看向最角落方向,她的身后,便是通向狱外的长廊。
这一次,刘老四几近本能起瞬间站起身来,然而刚刚站起,却又僵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一步。他没有出声,只剩那双眼睛死死看着江忱歌,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内容。
江忱歌见其没有反应,默默地后退几步。如今,她站在了门外。
“你放心,没有陷阱。我江忱歌不至于还要将你骗出来杀。”她沉声道。
闻言,刘老四终于有了动作,颤颤巍巍地迈开双腿,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门外,每一步,都觉得极不真实。他佝偻的身子第一次出现在光下,一切仿佛如梦似幻。
当他最终踏出了这一方囚室,两行泪悄无声息地滚落下他布满沟壑的双颊。他悄悄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忱歌:对方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明亮的凤眸中是几日前自己所见到的那样——清明却不锐利,沉定却不漠然。
江忱歌的神色中没有意欲变卦的得逞阴险,也没有等待着他感恩戴德的居高临下,她审视着他,却只是以一种最正常的眼光,似乎只是在探究他原先为何迟迟不动。
半晌,他听见江忱歌道:“我不知你之后打算,但这个,你拿着吧。”
她递给他一个东西。刘老四迟疑地接过,赫然发现——竟是自己入营时的文书。
“裴军师说过,一个人的仇恨压了太久,会喘不过气来。我不知你能否放下,但愿之后你能为自己而活。”江忱歌轻声叹了口气,刘老四一时听不出对方完竟是何情绪,“但你若依旧选择为戎猲做事,那么……”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接着便干脆地转身离去。
只剩刘老四一人,注视着对方离去的玄色身影,呆呆地距立了许久,许久。
不知为何,在此时,他忽然回忆起初入军营时,他暗中观察到的女将军身边那位少年校尉望向自己主将的那双眼睛。
纠结而小心翼翼,却带着一丝极隐秘的,他极力掩饰依旧留下蛛丝马迹的仰慕。
而当他知晓,对方便是自己要掩护的对象时,无人能想象到他的震惊。
他曾一度认为,曾经自己私下得出的隐秘结论只是错觉。然而今日,他却莫名肯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今日清晨,他听说他死了,也一度震惊不已。
现下他却忽然明白了,自己的顶罪其实毫无意义,那个少年报不了仇的,他其实早就应当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