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坠日升,晨光寂寂,落下水面一片清光,岸畔的少年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南安军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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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裴厌低着头,神情难测:为何又是朔云?为何又是药房?
他的心头,一时间涌上许多事,令他隐约感到烦躁。
可是,眼下他没有经何头绪,似乎一切事件到了某个节点便突然受阻,凝滞不前。
他下意识抬起眸子,去看那位女将军,却发现心绪瞬间愈乱。
江忱歌的身影高挑而挺拔,她垂头望着宗慕风,鬓发挡住了她的侧脸,使他只得以看清部分英气的轮廓。这次的江忱歌与上次相比,平静了许多,却反倒显得孑然而孤独。
他听见她出声道:“……何叔,这些事你知晓吗?”
何怀远一愣,抿了抿唇,讷讷道:“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何怀远的脸便有些难看。
“好……我知道了。”江忱歌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定会使其水落石出。”
说完这句话,江忱歌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她自然相信江鹤年,却不知如何使他人相信。这些铭心刻骨之恨的来源,都使她感到陌生与迷茫。
她看不清这桩桩件件的因始究竟是什么,也忍不住会去想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
从宗慕风的描述中可以知晓的,就是当年的哥哥极可能确实去过药房,而且还在找什么东西,可是那是什么,能使宗慕风一家遭人灭口?刺客背后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哥哥的玉佩为何会在他的手中?
“将军的话,属下一直都信着。我信您说的信任,我信您告知的军情,信您说的,对裴军师的猜疑……”宗慕风苦笑一声,裴厌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如今,将军想让属下如何相信?”
“原先的我的确一直极信任你,”江忱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宗慕风的眼睛,轻声道,“我记得,你与我并肩杀敌,如此多次为我解决身后敌人,我一直放心将身后交给你。如若你并非是泄露了军情,只是来杀我,我甚至会当作无事发生,然后随你去留。”
“哈哈……您认为我没有这般想过吗?”不料,听到她的话,宗慕风低下头笑了,笑声中却莫名听出几分哽咽,“可是江忱歌,我杀不了你,我无法让自己亲手杀了你,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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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军营时的宗慕风小心翼翼地与小兵们混在一起。他尝试着从各种途径来打听江鹤年,观察营中是否有与那夜的黑衣男子相像之人。
然而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听到的永远是士兵们讨论着江鹤年如何年轻有为,关怀下属,也从未见过与那名男子相像之人。
后来他听说,南安军有一支最最精锐的,叫作九卫营,现下交由江鹤年管理,每年会定期选拔一批军中佼佼者加入。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接近江鹤年的绝佳机会,便准备着能在九卫营的试炼中一展身手,获得资格。
然而没想到,比试炼先来的,是燕乐城江鹤年的死讯。
那时的南安军营,可谓军心浮动,特别是当他们刚历丧子的主将江崇景又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圣旨押解回京时,上下更是一片混乱,人心惶惶。
而宗慕风回想起当年的自己,发现得知消息后自己的第一反应,并非称心快意,也非难以置信,而是仿佛突然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一般虚幻,不知那如洪浪涛天般的仇恨,该如何寄托发泄。
江鹤年死了,但他死在了沙场,完成了他作为将军的宿命,这种死法太悲壮,太光明,令他无休止地恼火,他要的,绝对不只如此。
直到他听说,江家的小姐,江鹤年的妹妹,立下军令状,将来接掌兵权,他的仇恨似乎才重新找到了新的出口。
在那位江小姐未至之前,他就已听军中细细碎碎地讨论过对方:明媚,漂亮,箭术一流,不拘小节,最喜欢的就是与军中将士比武……他不甚相信,就像众人口中的江鹤年一般,这些赞语只会令他感到分外虚伪。
然而,他最后见到她了。
的确与众人口中的不同。他们说她喜穿明亮的红衣,可那位马上的少女却是一身素白;他们说她性子爱笑,可他见到的对方却冷气逼人;他们说她不拘小节,可她初至军营所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彻底整肃军纪。
唯一没错的,是她确实漂亮。
她生得不像江鹤年,却像江崇景。想来江鹤年的长相继承了他们的母亲,带着一丝与少年将军气质不符的柔和。而她,却是凌厉张扬的英气,如月般的柳眉,如星般的凤眸,线条极分明的轮廓,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一种锋芒,仿佛山崩地摧之际,她也不躲不避,而是会提剑策马,不予半分后退。
她也确实喜欢比武。对方初来乍到的第二日,面对质疑之声,她设下擂台,放出言来:若有人不服,大可与她一试,若自己输了,便不配担当主将。
逐渐有不少人陆续登台,她一身缟素立于中央,青丝随着这西北边塞的寒风上下浮动,沉着而淡然。各种兵器,随他人挑选,反正没人接过五招。
宗慕风站在台下,仰望着她,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他登上了擂台。
当时的他认为自己是为了在她面前混个脸熟,方便日后的接近与复仇,但又似乎有些别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并没有异想天开到能胜过对方,只是想尽可能地展示自己,能引起她一丝丝的注意便算目的达成。因此,他选了自己最擅长的箭。
少女的面容第一次浮现出几分惊讶:“你可知我最拿手的就是箭术?”
“属下不知,属下只知自己最为拿手的就是箭术。”
于是,他第一次见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影,她拿起身边长弓远远抛给他,声音清亮:“好,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结局自然是他输得惨烈。可他却在与她比完后心情难得平静。有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又找到了那被他抛却的凌云壮志,似乎他真正为曾经的自己,踏上这片沙场。
末了,他听见她说:
“箭术不错,你愿不愿意进九卫营?”
可是,进入九卫营后,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更进一步的得意与喜悦,恰恰相反,随之而来的是愈演愈烈的痛苦。
他的确得以靠近她,与她并肩杀敌。他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在战场之上趁其不备杀了对方,或者暗中放一支冷箭……但,当她呼唤他的名字,当她于沙场上与他离得极近,宗慕风便发觉自己下不去手,反而会下意识地向她而去。
一次,她四面受敌,以一柄长枪杀出层层重围,无人能敌,他却在离她不远处蓦见一名躲在暗处的戎猲弓弩手将准心对准了她——一支冷箭直向她而来。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只是几近本能地就策马上前,截断了那支箭——却在箭矢碰撞剑柄发出一声脆响的瞬间,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为何要接她?!”
是啊,他为何要救她?!
直到此时,宗慕风才惊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他极力挣扎却不为他所控。他似乎隐隐察觉,只要自己在对方身边待得越久,就越不可能实现自己的复仇,而他,无法使自己亲手杀掉江忱歌。
一种罪恶感与自我嫌恶很快包裹了他,与爹娘惨死的面容交织在一起,于夜间残梦一同纠缠折磨着他。宗慕风恨江鹤年,恨江忱歌,
更恨这样的自己。
他反复去想:自己该怎么办?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自己无法亲手杀了江忱歌,那便换一种方式,借别人的手来完成吧。即使自己也因此丧命,他也不在乎。
和江忱歌一起死了,并不是什么讨厌之事。
那位传闻中的御令军师就要来了,这或许是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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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宗慕风的坦白,江忱歌彻彻底底地失了声,对方口中的这种情感使她感到难以言喻的震惊,使她的脑海出现一片短暂的空白。
她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与对方拉开了一定距离,再去看他时,明明是同一人,可她却发现对方极为陌生。
宗慕风垂下眼,注视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忽哂笑一声道:“将军,可以杀我了。”
江忱歌面色沉沉:她并不希望他在真相尚未大白时被杀,这于他们两人而言皆不公平;但是,宗慕风泄露的是军情,因他泄密而死去的将士同样需要一个交代。
她陷入了缄默,光影入帐,落于两人之间,宗慕风的脸明晦交错。
可在她沉默之际,裴厌的声音突然传来:
“宗校尉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真凶是谁吗?”
一瞬间,江忱歌闻声回眸,却见裴厌正望着宗慕风,眼底幽暗。
此时的裴厌不再是原先的那般云淡风轻之色,而是带着几分压抑克制下的冷意。江忱歌惊讶地发现对方手中正握着那块碎玉与自己的玉佩。
“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宗慕风先是一愣,后迅速皱起了眉,冷冷地问他。
“这玉是假的。”
裴厌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便转向了江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