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忱歌明白他是在影射他的身份,却确实使自己无可反驳 。
素来是高位者掌握话语权柄,裴家的公子暗通戎敌,谁会相信?就算她江忱歌疑他,也不好当下发作。
何况,若没她为其挡了一箭,恐怕对方真要挂了彩。
“好,奸细一事我会细查。”她缓和了语气,却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军师是想我认为——裴家的长公子,我朝最年轻的探花郎,会单纯为了自证而以身涉险?”
裴厌拱手而立,恰如芝兰玉树般清雅,他低头微微一笑,沉声道:“不瞒将军,的确不止于此。这可以说是在下的一场赌局,然用我的赌注换将军的信任,会赢。”
“哦?你的赌注是什么 ?”江忱歌神色微动,扬起一双柳眉问他。
“我对将军的信任。”
简单几字落下,面前的美人军师缓缓抬起眸子望向她,如寒潭般幽暗的眼瞳倒映出女将军讶异的面庞,像是春风拂起一池涟漪 。
对方语气间意外的柔和,竟使那原本疏离的气质多了几分极易迷惑人的温润。
江忱歌的瞳孔一震,室内静谧无声,唯有角落的炭火噼剥作响 。在这短暂的寂默中,她竟一时不知如何以对。
对她的信任?于裴厌而言,这从何而来?
她微不可察地错开了视线,深知对方此言真假不明,一句“美色惑人”在脑海中反复了一遍又一遍 。
“虽然在下在军令状中简述军情,但我相信将军首先便会有所察觉,不然怎样都是来不及的。”裴厌垂首,打破了沉默。
“裴公子倒是大胆,但凡我晚一秒赶到,你可有想过后果?”江忱歌默了片刻,沉声道,“就算你置自我生死于度外,你裴氏也是这般吗?”
“既然将军并没有晚那一秒,我便不去想那另一种结局。”裴厌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并且,我不信将军是一个因我身份便愿我安居帷后之人。军令状,至少能堵我裴氏的口了。”
“……裴厌,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听漂亮话的人。”江忱歌思索片刻,最终缓缓开口,“我也和你说句实话,你有值得我信任的才华,然而你的身份;突然至军;敢以性命作为筹码;包括这个——”
她语气微顿,拿出被小心存放于暗格中的那份戎猲布防图,悬在对方面前 :
“这些都让我看不清你所求为何,你如何让我完全信任于你 ?”
裴厌静静地听完她的言语,忽向中央几步,正对着江忱歌的身影 。于是在她的目光中,他深深一拜:
“我自来到将军营中,口中便无半句虚言。但人于世间,本就难以做到纯粹以本心而行 。将军问我所求为何,我只能给予自己心中之语,其他的,非我所能言之。”
“我要听的,就是你的真实所想 。”
江忱歌定定地注视着他,琥珀般的眸子中清光熠熠,恰如星子般澄澈而明亮 。
“这就是我的最后一问。” 她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朗。
裴厌迎上她的眼眸,思绪却莫名被拉回一个他始终忘不了的暮春之日,江家十八岁的小姐入宫面圣,以一封血字军令状换回南安兵权,引得天下侧目 。
那时的他,便极好奇,那位挽江家之将倾的少女所求为何。
当下,他无法问她,都需以自己的坦诚来换她的信任 。于是裴厌微不可察地笑了,缓缓开口:
“在下所求,是为云启夺回西鸣十四地。”
“啪嗒——”
那卷戎猲布防图猝不及防地从女将军手中滑落,砸在面前的书案上。
·
明明只一山之隔,然而西鸣北侧的戎猲驻地却还在落雪,风更是胜过几分 。
屋内昏昏暗暗,弥散着浓郁酒气,在黑炭的炽烤下显得干涩而辛辣。一线黯淡天光勉强射入屋内,照映上两个低头而跪的戎猲大将的甲胄,细看,一人的胸甲还泛着淡金。
兰塔茂屏住了呼吸,原本黝黑的脸现下竟颇为惨白,一粒豆大的冷汗淌下他的额角 。他却不敢有半分动作。
“诸位想让我说些什么?”其上,一道冰冷而低沉的嗓音幽幽传来,不寒而栗的威压感 ,“连这种必胜之局都会输掉的蠢货?”
兰塔茂吓得身躯一抖,他暗悄悄地抬眼,借着微弱的光瞟向前方 ——熊皮制的榻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微卷的乌色长发散落胸前,外罩玄色绣金大氅,指节间一枚赤色如血的宝石戒正涌动着此起彼伏的暗纹。
与他们不同,对方容色苍白,丝毫不见风霜留下的面纹,于戎猲男子之中,竟似少年模样 。五官深邃而凌厉,眼型带着些轻狂的上挑,压抑住一抹阴狠戾色,使其如毒蛇般危险而捉摸不透。
“不要装哑巴,回答我。”他眯起眸子,俯视其下跪着的两人 。
“殿下!我等实属冤枉!”兰塔茂忙磕头战战兢兢道,“原本计划一切正常!那个姓江的虽然没有乘胜追击,但属下也拖够了时间!就不知为何——阿琉骨大人这儿迟迟攻不破南安军营!”
身旁那位名为阿琉骨的一听便知对方在将责任全推给自己,急忙开口解释 :“不,殿下!在下已以最大速度行军!只是不知云启人从哪知道的消息,做了布防!原本他们人少不是我军对手,可是不知怎的,云启人又变出一些火药将山炸了,阻断了我方前军和后军!”
“不过在下立刻就命手下除雪,原本将近成功,可南安军便杀了回来。”他冷冷地斜睨了一眼兰塔茂,补充道 ,“依在下看,兰塔茂大人拖的时间也不长啊~”
“你——!”
“够了 !”面前人抬高声线,语气间多了几丝不耐烦,“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两人立即止声。
对方这才悠悠转向阿琉骨:“你说的炸山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江忱歌手下那个姓何的可不会想到这招。”
阿琉骨抬了抬眉,忙拱手道 :“在下也这般认为!我看听闻火药用完后,那个何怀远的样子的确像是拼死一搏,而非演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突然灵光一闪,赶忙开口道:“在下突然想起!据手下人称,今日在战场上,南安军中有一人击鼓——是个样子文文弱弱的小白脸,此前从未见过!在下怀疑,可能是其手笔!”
“文文弱弱的小白脸……?”正前方的男子眉间微蹙,垂首沉思,“难道就是那个新来的军师 ?”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点向兰塔茂,慢条斯理 :“去打听打听这个军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