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一个人坐在廊下,照着镜子给脖子上的伤口上药。
她侧着头,露出颈侧那片白皙的皮肤。
药膏冰凉,碰到伤口时,她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把药罐打翻。
好端端地被人用带刺的锁链勒住脖子,真是飞来横祸。
养了一整晚,那伤还是火辣辣地疼,每咽一下,都像有针在皮肉里扎。
她小心换好纱布,在颈侧打了个结。
秋风卷着红叶落在她膝头,她抬手拂掉,手指擦过纱布时,又是一阵钝痛。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夜姬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放下药罐,理了理衣襟,起身走下台阶去看。
平将门站在院子里,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刀鞘古朴,和他高大的身形不太相称。
夜姬一点也不想理他。
可她知道,自己一旦发脾气,这个男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想办法折磨她。
她只得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脊背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一声不吭。
“脖子怎么了?”平将门明知故问。
他的脚步没停,踩着满地落叶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夜姬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只是一点小伤。”她低着头说,“是你的手下看管不力,跟我没关系。”
平将门伸手将她拉起来,带她重新坐回廊下的阶梯旁。
“别紧张,我没准备怪你。”他今天心情显然很好,嘴角甚至带着极淡的笑意,“你的仇家还真不少,要是放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包括你吗?”夜姬冷嘲道。
“我是对你动过杀心。”他答得坦然,可他的指腹却顺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滑了一寸,停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那里的血管正急促地搏着,一下,一下,鲜活有力。
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杀她,在得知她遭遇了危险,差一点就要惩罚他最忠诚,最赤胆忠心的属下。
这一百年来,要是不知道她还活着,倒也罢了。偏偏让他知道了,却又得不到。
想她当年何等高傲,连他都不放在眼里。
就是那样一个人,竟然会为了复仇而委屈自己附身在别人身上,放下身段,与别的男人怀上了孩子。
而他竟然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想到这里,平将门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按在她颈侧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又猛地松开。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这份痛苦,比当年她从背后射的那一箭还要难受。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就更让人心烦,恨不得把她按在墙上,逼她想起一切,把那些被洗掉的记忆一寸寸挖出来。
可看到她好端端地待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回家,他又忽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还活着,还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平将门的内心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着。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血丝从眼角蔓延开,突然猛地伸出手,把夜姬狠狠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太急太猛,夜姬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撞在他胸膛上。
夜姬窒息般地挣了挣,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可他抱得太紧了。
下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
这是怎么了?
他居然在抖。是害怕吗?
不,一定是气到发抖了吧,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怕。
片刻之后,平将门又猛地把她推开。
他推得很用力,夜姬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五指收拢,没有真的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把她抵在门框上。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到底奸夫是谁?!阿驹到底是谁的孩子?!你若说出来,我还能原谅你……快说!快说!”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混着淡淡的酒气,透出近乎绝望的疯狂。
“你疯了吗?阿驹不是你的孩子吗?你问我干什么?”夜姬也是气急了。
一连几天,她的脖子就没有休息过,不是被手掐着,就是被刀抵着,被锁链捆着。
“他越长越不像我,怎么解释?”平将门不管不顾地继续追问。
夜姬在心里哼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嘲讽说:“或者你该去问问你夫人,而不该来问我。我现在只是你的侍妾,守着本分,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的男人了。”
恍惚间,平将门竟然无言以对,掐着她脖子的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去沐浴。”
他刚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满身沙尘,身上大概还带着血腥味。
不好再这样抱着她。
平将门想着,便立马转身就走。
百年以前,每次回家,他也是这样,第一时间就往后院跑。
那时候夜姬会靠在门边,皱起鼻子,嫌他在外面打打杀杀,又脏又腥。
他也就习惯了,先去洗干净风尘,换了干净衣服,才来见她。
这个习惯,他竟然到现在都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