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暮色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人。
有侍卫,有杂役,殷红的血在石板上形成蜿蜒,顺着砖缝渗进泥土里。
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一动不动。
夜姬心头一寒,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黑影便裹着腥风,扑向阿驹和小夜。
那妖物形如枯瘦的饿鬼,通体青黑,四肢细长如柴,指爪勾曲,獠牙外翻,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腐坏的臭气。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眼看着就要扑到两人身上。
阿驹吓得瘫坐在地,小夜死死把他搂在怀里,脸色惨白。
夜姬根本没来得及思考,此时只看得地上散落的一把刀,也不知是哪位死去的侍卫手中滑落的。
她弯腰,握刀,起身,等她回过神,刀已经劈出去了。
第一刀横切,第二刀竖落,两刀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刀锋剖开妖物扭曲的躯干时,传来一声钝响,那妖物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在原地四分五裂,碎肉与污血泼洒了一地。
夜姬站在原地,握着刀,呼吸平静。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两刀的。
没有章法可循,没有招式,像这具身体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练过千百遍。
溅起的血糊了她一脸一身,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啊——!”
小夜终于尖叫出声,抱着阿驹连连后退:“救命!救命——!”
夜姬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肉块,膝盖一软,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污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能这么狠,自己的刀竟能这么快。
此时此刻,阿驹和小夜看她的眼神,比看那妖物还要恐惧。
就在这时,院落的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荒骷髅大人!快救救我们!”
小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阿驹朝来人呼救。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横在了夜姬的脖颈上。
那是一把大刀,刀身厚重,贴着皮肤时冰凉刺骨。刀刃上细小的缺口正硌着她的喉管。
来人一身残破的具足铠甲,身形高大魁梧,半边脸覆着白骨面甲,露出的另一半皮肤是久经日晒的深褐色,一头灰白长发散乱垂落。
他一手握的断刃太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
“你是谁?为何在我主公的院邸?”
他的声音从白骨面甲后透出来。
荒骷髅是平将门麾下最忠实的亡者,是受命镇守这座宅邸的恶鬼将军。
夜姬没有动,刀还横在脖子上,却出奇地平静。
“我是源夜姬。”她试着说出这个可能是属于她的名字,观察荒骷髅的表情。
荒骷髅的眼瞳一震,显然他也听过这个名字。
他缓缓扫过地上那滩妖物的碎肉,又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那么这个妖怪便是您招惹来的?”
即便怀疑是夜姬造成的场面,他也开始对她用起了尊称。
“我救了你们的少主,你还怪我的不是?是你自己没有尽责,放任妖物伤害院里的人。”夜姬说这话时,突然觉得自己在狐假虎威,好威风。
荒骷髅沉默了片刻,转向阿驹:“小少主,她说是真的?”
阿驹躲在小夜身后,小脸煞白,半晌才小声开口:“……是她救了我们。”
刀从夜姬脖颈上移开了。
“很抱歉,可能是我想多了。”荒骷髅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把刀收回了鞘中,“您既是贵客,事发突然,所以在主公回来之前,请您由我们来贴身保护着。”
“保护”两个字,他说得毫无温度。
夜姬没做亏心事,根本不怕。她抬起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站直了身子。
“请小少主回到阿鹤小姐那儿去,剩下的由属下来处理。”荒骷髅另外吩咐道。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阿驹!”
“姑母!”阿驹挣脱小夜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向来人。
夜姬循声望去,又是阿鹤。
阿鹤把阿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无事,才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荒骷髅:“荒骷髅,发生什么事了?”
荒骷髅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阿鹤听完,转向小夜,拉着她的手:“小夜,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小夜眼眶还红着,摇了摇头:“所幸无碍,多谢阿鹤小姐关心。”
小夜原是平将门与阿鹤当年收留的孤苦孩子之一。
因小夜性子乖巧温顺,深得平将门喜爱,便一直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女。
而有三个弟弟做了平将门的侍从,或在荒骷髅麾下做事。其余还有两个妹妹,全成了阿鹤的侍女,与主家亲近得如同一家人。
凡事有亲疏远近,阿鹤待这些“弟弟妹妹们”,是真心实意的。
她拍了拍小夜的手背,笑着打趣:“多谢什么。兄长最近已经在叫人准备着婚礼的事,你很快是我未来的嫂嫂了,不用跟我客气。”
小夜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藏不住唇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