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商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是什么德行,“我应该没有...”
安滢看着她,身上的衣服还是白日里参加赏花宴那套,陆商看得脸更热了,视线到处乱飞,就是不敢落在安滢身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好像接下来要做什么十分需要勇气的事,抬着脑袋和安滢对视:“我喝醉了没有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吧?”
想起某人醉了就老老实实睡觉的事,安滢十分诚实地点头:“没有,醉了就睡。”
陆商这才安心,喝了醒酒汤又吃了好消化的宵夜,她在万春院蹭了这么久的饭,自然认得出万春院的碗筷长什么样,没有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太子府留宿’的蠢问题。
等人吃完宵夜,碗碟撤下换上了糕点,安滢才装作不经意的开口:“俞侧妃托人传来口信,说要回娘家小住几日,今儿听闻陆夫人和妹妹关系好,姐姐便想问问你,要不要也回陆府小住。”
陆商听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去’,别的不说,就陆明昭的态度都说明有问题,她去了陆府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肉包子还有目标没有达成,十分惜命,一点都不想和狗有牵连。
可是...现在是狗要追着肉包子跑,她总不能一直都待在镇北王府,还得攒跑路的银子。
离了镇北王府,陆家掳她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候能不能全须全尾的从陆家出来,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还会给她弄一个病逝的消息传出来。
安滢倒了杯热茶,静静等着陆商。小鸟嘛,脑子就那么点大,笨点很正常。
“回去。”
“你若...”安滢颔首,嘴里的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陆商说了什么,换了个话头自然地往下接:“想回去,我列个礼品单子,去之前到库房拿了再去。”
依靠主人就不能存活的小鸟固然可怜可爱,但安滢还是更喜欢能独立思考、有勇有谋,可以脱离主人庇护自由翱翔的小鸟。
唔,或者说是海东青。
陆商不知道自己在安滢那儿成功从‘小鸟’升级到空中猎手‘海东青’,这只新鲜出炉的海东青摇摇头,“不用列礼品单子了,我一样东西都不会带回陆府。”
便宜敌人的事儿,她做不到。
担心安滢觉得自己小气,陆商直接说:“义母待我极好,出嫁前就同我说了,回家不用带东西,否则要说我嫁了人就不听她话,要同我闹绝食呢~”
她哪儿知道原身出嫁前,陆家都说了些什么,现在仗着陆家人不在,这些话张嘴就来。
“明儿一早我就回去,晚膳前就回来。”陆商煞有其事道:“义母义父有妹妹陪着,姐姐却不同,万春院孤寂,我得回来陪着姐姐。”
这话说的,就跟她这段时间都睡在万春院似的。
安滢没拆穿陆商的惴惴不安,只是说:“那我等你一起用晚膳,红玉明天跟着你,她会驾马车。”
这话一说出口,陆商顿时觉得安稳了,整个人都美滋滋的,要是会飞的话,现在已经“手可摘星辰”了。
“我方才就想问了,这里是万春院的偏院吗?”
安滢抿了口茶,将茶杯放下才施施然开口:“是主院偏房。”万春院没有偏院,只有主院。
说罢,便起身告辞,离开前还不忘说一句:“用了早膳再去陆府。”
陆商点头说好,下意识起身送安滢出门,听见“止步”二字,就老老实实待在门口,看着她几步绕过回廊,进了屋。
原来这么近,怪不得先前能来得这么快。
矜持地关上房门,隔绝外界一切视线后,陆商原地蹦跶了好几下,才矜持地咳了一声。原本以为下午睡得时间够久,估计要瞪着眼睛数绵羊,没想到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便歪头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巧芝推开门伺候陆商梳洗,小姑娘知道害臊,耳朵尖尖都是红的。
矮下身子替主子将璎珞、玉佩挂在腰上。
陆商没让她一个人忙活,随手在妆台上拿了个荷包挂在腰上,垂眸将绦子理顺,才发现这个荷包有些眼生,不是她常用的样式。
“这个荷包,是哪儿来的?”
巧芝瞄了眼,答:“是王妃昨日塞进您手里的。”陆商直觉不妙,想让巧芝闭嘴,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了巧芝嘚吧嘚吧的说:“因为侧妃喝果饮醉了,扯着王妃的衣袖不放手,红玉姐姐没办法,只要求助王妃,好不容易松开的袖子,您的手又到处乱抓,王妃无奈,只好把荷包解下来给您了。”
语速快得,陆商甚至都插不上嘴,只好面无表情的听完自己喝醉后干的好事。
穿戴齐整后,陆商背过收拾妆台的巧芝,抬起刚刚抓过荷包的手,做贼似的在鼻尖嗅了嗅,果然嗅到了熟悉的药香味。
“侧妃要把荷包换下来吗?”
陆商领着裙摆就外前厅走,只要她走得够快就什么都没听见。换什么换,这个荷包现在就是她的外置胆了,要是在陆府被陆家人恐吓了,还可以摸摸荷包壮胆。
多了一个外置胆的陆商走得气宇轩昂,眼看快到前厅,脚就跟黏在地板上似的,拔得一次比一次慢,好不容易挪到前厅,瞧见端坐在桌前的安滢,快速摸了下荷包壮胆,才乐滋滋的入座。
陆商心里有鬼,吃完早饭后就急吼吼带着红玉走了,生怕安滢发现什么蹊跷。
安滢看得好笑,她对自己有什么样式的荷包只有个大概的印象,陆商方才要是大方些,估计她都不会注意到,陆商腰间挂的荷包是自己昨日塞她手里的。
*
陆商跟后面有鬼撵似的,恨不得拎着裙摆往外跑,等离了万春院速度才恢复正常,没有注意跟在身边的红玉也是昨天赏花宴的证人之一。
扶着陆商上了马车,红玉翻身坐在横板上,手持缰绳驱使着马车往陆府方向走。
马车内,陆商捧着荷包轻轻呼出一口气,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辚辚声和昨日的没任何区别,只是车厢里只坐了她一个人,显得空旷了些。
陆府和镇北王府一东一西,差不多得横跨整个上京,府门前也很有人间烟火气,从马车上下来,陆商大致扫了眼,就瞧见了好几家做吃食的铺子,味道应该不错,毕竟生意都挺好的。
红玉的视线再一次从陆商的腰间扫过,果然,她没看错,这个荷包就是主子昨日塞进陆侧妃手里的!
她这张脸在陆府门房那里显然是有记录的,还没上石阶就听见其中一个门房抱拳开口:“大小姐。请大小姐稍等片刻,小的去通传一声。”
陆商心头一颤,身边最常见也最熟悉的名门贵女就是安滢,学着记忆中安滢的仪态,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一会儿,就有个侍女急匆匆出来,对陆商福身行礼,“大小姐,夫人、老爷和二小姐都在正厅等您,这边请。”
陆商颔首,也不走,和侍女僵持了几息,侍女明白了什么,忍不住腹诽,得意什么,不过就是一个旁支的女儿,嫁进王府也不过一个侧妃,还摆上谱了。
“大小姐这边请。”说完,侍女便先行带路,仿佛方才的僵持从未发生过。
红玉忍不住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方才好像在陆侧妃身上看见了主子的影子。
一路走到正厅,带路的侍女才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行了个礼就匆匆告退了。
陆商抬眸看向正厅坐在主位上的一男一女,长得慈眉善目的,没想到心里黢黑,至于坐在左下首座的就是昨天打过照面的陆明昭。
她不知道小辈怎么给长辈行礼,原本打算问问巧芝的,还没问呢,一只属于安滢的荷包就打乱了她的计划。
于是现在只能站在正厅中央,学着安滢的仪态,看着有模有样的,其实内里就是一根棒槌。
陆骞和陆夫人原本笑眯眯的脸色瞬间寡淡下去,觉得这个嫁出去的义女不是来省亲的,是来耀武扬威,端一品亲王侧妃架子的。
陆明昭自然也是这样想的,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陆商就说:“陆商!你为何不向父亲、母亲行礼?母亲和父亲盼着你回家省亲,是舍不得你,不是让你来端侧妃架子的!”
原来侧妃的身份还能这样用啊。
陆商走到凳子前坐下,把‘端架子’彻底落实。
陆明昭:“你!”
陆商懒得和她说话,直接看向脸色沉得掺点水就可以蘸着写字的陆骞,斟酌着字词道:“义父叫我回陆府,应该不是听二小姐说这些的。”
陆骞意识到什么,调动面部肌肉,生堆硬凑露出个僵硬的慈爱面孔,“小玲,带大小姐回屋歇息,等小姐休整好了,带到书房,老夫要与商儿手谈几局,哈哈哈哈哈。”
后面几声笑得陆商头皮发麻,跟着叫小玲的侍女东拐西拐到了一处院落,才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筋骨。
看来是说到关键的地方了,陆骞应该叫原身在镇北王府找什么东西。
这样想着,陆商有些口干舌燥,没敢喝屋里的茶水,舔了舔唇瓣,才小声对红玉说:“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和陆府上下关系不好,所以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是在挑拨我和王妃的关系,等回了王府,你得帮我说说好话。”
红玉表情奇怪,不明白陆侧妃和主子之间有什么关系需要挑拨,不过还是点头应下。
——主子说了,此次行动不管陆侧妃说的什么,都先应下。
毕竟众所周知,答应和做是两码事。前者无非就是说说话,反正口水又不值钱。
陆商不知道红玉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见人答应帮忙后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跳得过快的心脏平稳下来。
脑子里也快速思考应对陆骞的法子,她连陆骞让原身在王府里找什么都不知道。
‘陆商’本是个背景板工具人,直到她穿进来才知道‘陆商’还有一个反派义父,连嫁进镇北王府都是在做局。
与其说陆商是穿书,还不如说是穿进了一个以原著为模板的架空世界,要么就是作者砍大纲,好多细节都没有写出来,导致她现在两眼抓瞎。
要是还能回去,她一定要给作者寄一箱刀片。
当然,陆商只是苦中作乐幻想一下,她就没有见过穿了还能穿回去的。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过多久,小玲就敲门询问陆商有没有休息好,陆商知道,这是陆骞迫不及待要和她手谈了。
捏了捏腰间挂着的荷包,陆商镇定下来,拉开门和小玲对视,“走吧。”
手谈什么手谈,五子棋要不要了解一下。
小玲福身引路,把人带到书房行了个礼就走了。
陆商看着紧闭的书房门,让红玉在外面等自己,又捏了捏挂在腰上的外置胆荷包,才推开门进去。
这一幕落在红玉眼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至于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书房很大,还点着檀香,陆商一进去就看见陆骞站在书桌前写大字,龙飞凤舞的,看不懂。
陆骞放下笔,盯着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字,头也不抬的问:“如何?”
陆商看不懂,也没硬着头皮夸,就这么安静站着,像是一尊花瓶。
“我知道你在怨我。”陆骞没听见声音也不生气,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大字写得极好,只要看着就能心平气和,“只要你在镇北王府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会给你自由。若是拿不到,我也不介意少一个义女。”
“李炽奕已经去了北境,镇北王府里就一个病病歪歪的王妃主事。陆商,不要告诉我,就这样你还拿不到我想要的名单。”
名单!
是了,后期男主是有这么一个名单,上头都是些贩卖私盐、倒卖兵器的人,密密麻麻足足有一页,朝中一半的官员都牵扯其中,砍首的大刀都卷刃了好几把。
原来在剧情一开始,这个名单就有了雏形?
陆商反应很快,面露嘲讽轻嗤一声,“李炽奕是去了北境,又不是没带脑子,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放在王府。刚愎自用到觉得没人敢探镇北王府吗?”
“您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李炽奕突发恶疾,把名单放在王府等着人拿,还不如派人去北境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陆骞脸色难看,桌上的大字被握得咔咔作响,一点都不像上头写的‘修身养性’,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商,原本还算清明的双眼布满红血丝,就在陆商以为他会给自己一巴掌时,陆骞把桌上的一杯茶递给她。
“喝了。”
茶是凉的,陆商不想喝,但不得不喝,空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嗒”的动静。
陆骞瞥了一眼,拿起笔重新蘸墨,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你别给我耍花样,滚吧。”
陆商求之不得,滚了。
拉开书房的门,阳光晒在身上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被逼着喝了杯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茶,她脸色实在不太好,小玲神出鬼没的出现,领着陆商和红玉走出陆府大门。
红玉看着陆商的脸色,有些迟疑:“你...”
陆商白着一张脸:“回去!”
马车哒哒哒往镇北王府方向赶,下了马车,陆商径直往万春院走,瞧见在玉兰树下,坐在秋千上垂眸看书的安滢,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有了一丝裂缝,然后碎裂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