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娘子担心自己会给小姐添麻烦,平日里很少出小厨房,即使是这样,昨儿个万春院发生的事,她还是知晓的。
她年岁不大,年前才刚过三十六岁的生辰,腰背在被发卖出庄子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变得佝偻,手指关节也粗大不少,指腹刮过额前,带着轻微刮蹭感。
安滢没躲,任由方娘子粗糙的手滑过额头,替她将碎发拨到一旁。
方娘子道:“那阿麽今儿做些陆侧妃爱吃的菜可好?”
安滢不知道陆商爱吃什么,便闷着不说话。
方娘子也没催,就这么静静和小姐待了会儿。
安滢没在小厨房久待,起身时右手上的对镯带着衣袖下坠,露出细瘦苍白的腕子,视线落在方娘子佝偻的背、关节肿大的手上,眸光微敛,而后轻声道:“甜的吧,她好像喜欢吃甜的。”
方娘子嗳了声,起身准备送小姐出去,因为腰背佝偻的原因,身量比先前在庄子时矮了一截,堪堪只到安滢下巴。
安滢垂眸和方娘子对视,道了句“留步”后,又弯弯眼角,说:“都会过去的。”
而后,在方娘子愣神的空隙里,抬手用团扇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转身离开小厨房。
右手上的细玉对镯碰撞发出声响,一下又一下在方娘子耳边回荡,一声大过一声,闹得她耳朵生疼。
她不再年轻的双眼兀自淌下眼泪,转身看着灶里的柴火,扯着袖子抹眼泪。
如何过得去呢?
那把烧了庄子的大火,那些今生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的人。
还有小姐的身子,这一桩桩一件件,
怎么过得去呢。
*
陆商把做好的两种口味的水果糖,各抓了一大把装进木匣里,木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精致小巧的,她便没让巧芝拿,而是自己拿着往万春院走。
先前从侧妃那儿得到的糖,巧芝在安排人守夜的时候尽数分了,不过侧妃给得多,即使春风院每人都得到几颗糖,她自己手里也还留有三颗。
她年岁尚小,换在现代,也不过是刚刚上高中的年纪,嘴馋是很正常的,巧芝落后陆商半步,视线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自己腰上挂着的荷包上瞄。
葡萄和寒瓜两种口味的糖,用油纸包的时候没有刻意做标记,现在一打乱了,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口味的糖。
也不知道荷包里的糖都是什么味道的。
陆商余光瞥见后忍不住笑,她脚下没停,脚尖一旋,便换了个方向,看着巧芝倒着走。
巧芝被吓了一跳,担心侧妃这样走路会摔跤,双手护鸡崽似的张开,好似这样,陆商一摔跤就能抱在她怀里一般。
不过巧芝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陆商走得很稳,甚至在看见巧芝的举动后,眼里的笑意越发明显。
在巧芝心脏近乎提到嗓子眼的注视里,她终于良心发现,脚步一停,随后从腰间的荷包里随手摸了一颗不知道什么口味的糖递给她,嘴上却说:“小孩子要少吃些糖。晚上睡觉前吃了糖,要刷了牙才能睡觉,不然...”
陆商压低嗓子,故意吓唬巧芝道:“会有虫子吃你的牙。”
巧芝知道甜食吃多了牙会疼,但不知道还会有虫子吃自己的牙,觉得刚刚从侧妃手心里拿的糖有些烫手。
牙疼、牙疼,那得有牙才会牙疼啊!要是牙都被虫子吃光了,那就没牙齿了。
巧芝脸色发白,手里小小的糖突然和山里的猛兽没什么区别。
吓唬够了小孩,陆商心情大好,也不倒着走了,并且十分贴心地说:“放心,只要吃完后好好刷牙就不会有虫子了。待会儿回去,你给咱院里的人都说说。”
毕竟牙疼不是病,疼起来却挺要命的。
巧芝一脸后怕,点头,“嗯!”又见陆商好好走路了,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能安安稳稳落回原处。
把糖塞进荷包里,落后侧妃半步,继续往王妃的万春院走。
*
才迈进万春院的大门,陆商就觉得不太对劲,越往里走就越觉得不对,她怎么觉得,今日的万春院空气中,居然弥漫着一丝红烧肉的香味呢?!
陆商立在原地,生怕这股味道是自己的错觉,正当她想问问巧芝有没有嗅到这味时,就瞧见春荷远远迎上来,福身行了一礼,说:“饭菜都备齐了,都温着呢,就等侧妃了。”
看见陆侧妃手里拿的木匣子,春荷也十分有眼力见地没去接,而是伸手引路:“侧妃这边请。”
陆商颔首,抱着木匣走在前头——穿来这么久,她最熟悉的路就是春风院到万春院的路了。
春荷并肩和巧芝走在后头,和陆商离得不远也不近。
越靠近万春院,那股熟悉的香味就越明显,陆商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跑了起来,连带着怀里搂着的木匣发出哗啦哗啦的动静,跟在她身后的春荷和巧芝也只好跟着跑。
所过之处,问好声不断。
直到能瞧见前厅,看见安滢拿着书坐在凳子上,陆商才停下来缓口气,摸摸头上的发簪、理顺腰间挂的璎珞、荷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抱着木匣往里走。
她目不斜视地路过桌上的饭菜,尤其是那盘亮晶晶一看就好吃的红烧肉,步伐坚定。
安滢的听力还算正常,听见外头传来的动静,就知道是那只闹腾的小鸟来了。
静静等了几息,就听见小鸟叽叽喳喳的唤她。
“姐姐,我来了!一夜未见想我不想?”
叽叽喳喳的,闹腾得厉害。
安滢在陆商叫她之前翻了页书,此刻目光落在上头字迹工整的小楷上,闻言才抬眼看向陆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弯弯眼角。
陆商看着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旁,不由得往书上扫了眼,这个世界的字是繁体字的变体,只看得明白一个‘记’字。
至于书封上其它几个字...陆商下意识伸长脖子,眼睛盯着书册连猜带蒙只能猜出‘北’、‘风’两个字,更多的就看不出来了。
见状,安滢直接将游记往陆商面前递了递,视线不经意飘过后者通红的耳朵,道:“《塞北风记》讲的是塞北的民风民俗,不过里头‘食’的篇章占多数,妹妹若喜欢,便拿去看看。”
陆商想起自己刚进来时,安滢才翻了几页的书,刚想婉拒,就听见安滢说:“这书我都看过了,今儿随手拿了本,没想到拿到它了。不然我怎么会知道里头写的吃食占多数?”
陆商一听是这个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认认这个时代的字,便把书收下了。
她把书递给跟在身后进来、福身行礼后候在一旁的巧芝时,才后知后觉地眨眨眼:古人多含蓄内敛,很少有像她这样动不动就把‘想’挂在嘴边的。
她刚才的行为对于古人来说,堪称孟浪。
陆商:“......”
后知后觉的尴尬。
希望闺女不要把她当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就好了。
陆商把手里抱了一路的匣子打开,露出里头用油纸包好,颗颗分明的糖,看着安滢说:“这些是我昨日和巧芝她们一起做的水果糖,姐姐待会儿喝完药,可以吃一颗甜甜嘴。”
安滢的视线落在木匣上,瞧了眼里头挨挨挤挤的小油纸包,道了声谢,立在她身后的春荷便上前将木匣收好。
这顿午饭,陆商吃得极香,她在孤儿院里一直是大姐姐,照顾里头的小孩照顾惯了,再加上饭吃得美了,就习惯性给小孩夹菜。
反正按真实年龄来算,安滢在她面前就是一个还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于是,安滢吃着吃着,碗里便多了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她吃饭不喜欢有人伺候,屋里唯二的两个丫头都被叫出去了,能夹这个菜的只有同桌的陆商。
陆商等了几秒,见安滢没吃,还以为她不喜欢吃这菜,视线在饭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道莲藕炒虾仁上,筷子刚要伸出去,就听见安滢说:“性寒,我不能吃。”
陆商瞅了眼这道菜的食材,虾和莲藕一个温性一个寒性,虾虽然是温性食材,但和莲藕一起炒了,陆商也不敢夹给安滢吃,只能悻悻收回筷子。
目光落在安滢碗里,先前自己夹的红烧肉已经消失不见了,视线上移,正好看见安滢在用手帕轻拭嘴角。
那块红烧肉消失的地方,不言而喻。
安滢放下手帕,说了句:“我用好了,妹妹慢慢吃。”
桌下,安滢动动脚,把块红烧肉踢到桌角遮得严严实实。
陆商只能自己吃饭,往嘴里扒拉几口饭,才惊觉自己刚才的举动甚至比那句‘想我不想’更孟浪——她给安滢夹菜的筷子,还不是公筷!
陆商:“......”
社死这件事吧,习惯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才怪......
不过,这些味道正常的菜色,不会是安滢特意交代小厨房做的吧?因为昨天她吃那些‘药膳’吃吐了。
陆商越吃越美,吃到后面,甚至忍不住乐出了声。
安滢:“......”
工部尚书陆骞那么精明的一个老头,怎么收的义女是这么一个想什么都挂在脸上的女子。
有点笨,还有点呆。
不过胜在长得不错,完全可以忽略这两点。
陆商没笑几声便收敛了,只是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弯成月牙,心情好得不得了。
安滢默默瞧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搭在腿上的左手轻轻拨弄戴在右手上的对镯,漫不经心想,真好看。